载坤闻言,眉心紧紧蹙起。
伏案沉思良久,开口道:“弟子懂了。祖宗有良法,而后世无恒心。先朝有善政,而后人多怠惰。既往历朝,良法废于人手、毁于积弊,皆是后继之君守成不力、督导不严之过。
如今我大越祖制昭昭,重农恤民之策俱在,却未必遍行天下、惠及万民。前人未尽之事、未守之法、未除之弊,便由弟子来继往开来、躬身力行!”
当即转身,对着殿外值守内侍沉声传谕:
“传孤东宫令,即刻颁至京北皇庄。今岁秋收既毕,着令皇庄管事细细核查庄内农户,择选耕耘勤勉、亩产丰盈、品行端正、能教化乡邻、表率一方的敦厚老农,依太祖旧制,册立为今年度皇庄‘农师’,择日送入东宫,孤要亲自嘉奖、旌表门庭!”
内侍躬身领旨,快步退下传谕。
秦浩然立于一旁,静静看着少年储君雷厉风行、有志兴复祖制、亲理农政的模样,眼底悄然掠过一抹欣慰之色。
载坤生于深宫、长于禁苑,不谙民间疾苦、未识朝堂积弊,却能闻道即悟、立志力行,已然不错。
数日后,东宫文华门前嘉奖礼制排布。
京北皇庄遵旨举荐的农师,由庄头亲自伴送,一路车马仆从,浩浩荡荡抵达东宫门外,候旨觐见。
那老农身着崭新粗布布衣,头戴旧毡帽,刻意收拾得朴实敦厚,面上满是恭谨谦卑之色,看着俨然一副常年耕耘、淳朴本分的乡野老农姿态。
太子载坤端坐文华殿正中御座,依礼接见。
秦浩然以东宫詹事、御前讲官之身,侍立殿左,旁观全程,神色淡然,默然察验。
嘉奖礼仪尚未开启,秦浩然细细打量阶下老农,见其身形虽有劳作之态,双手却细腻少茧、脚掌无厚趼,眉眼间藏着几分油滑市侩,全无常年躬身田亩、栉风沐雨的质朴沧桑。
心中生出几分疑窦,随即缓步出列,立于殿下,从容问询:
“老丈久居皇庄,深耕农事,想来对本朝农政极为熟稔。天奉十七年,圣上曾亲颁《便民农纂》,刊行天下、遍及乡野,令各庄农户熟读研习、依法耕耘、改良农法。敢问老丈,此书之中,夏秋轮种、水肥适配、防虫护苗诸般要义,你平日如何践行?”
这本《便民农纂》是秦浩然的修农书,专供天下农户诵读习用,皇庄作为天子私庄,本该率先奉行、户户熟知。
可那老农闻言,瞬间神色慌乱,眼神躲闪,头颅低垂,手足无措,支支吾吾半晌,吐不出一句完整应答:“老汉日日下地,只知春耕秋收…那书上的字,老汉斗大的也识不得一筐…实在是不曾细读…”
秦浩然继续追问:“无妨。不识典籍,便谈实操。农事之本,在于地力滋养、粪肥得力。田间堆肥、发酵、埋施、追肥,四时顺序各有不同。敢问老丈,秋田收割之后,冬土养地,堆肥当以何料为先?发酵几日方可入土?深耕几寸最宜来春播种?”
此乃乡野老农人人熟稔的基础农事,无半分典籍虚理,皆是日日践行的实操本事。
可阶下老农愈发惶恐,张口结舌,颠三倒四,所言全然不对章法:“便、便是草木灰土…随意堆积便可…深耕浅耕,皆是看天吃饭…老汉皆是凭感觉劳作…”
短短两句问答,真伪立判。
秦浩然心中已然了然通透,此人哪里是什么勤勉耕耘、教化乡邻的敦厚农师,分明是胸无实学、不懂农事、只会装模作样的市井庸人,多半是皇庄庄头倚仗手中职权,徇私舞弊、刻意安插的关系户,妄图借着东宫嘉奖农师的国策,骗取朝廷旌表、银两布帛的赏赐,欺瞒东宫、糊弄储君。
他立于殿中,暗自思忖。
载坤年少继位储宫,久居深宫,素性纯良,从未亲历乡野、洞察民间伪弊。
今日之事,看似一桩小小的农师舞弊案,实则是绝佳的练政之机。身为未来天下之主,若不识人情真伪、不辨官吏贪弊、不知下民狡诈,日后何以制衡百官、执掌江山?
思及此处,秦浩然决意顺势砺炼太子,不戳破、不干预、不包办,让载坤亲自勘破骗局、亲自治理弊案、亲身磨炼心性与理政手段。
于是他不动声色,悄然侧身,唤来殿外值守的东宫官吏,压低声音,轻声吩咐:
“你即刻快马赶赴京北皇庄,暗中核查此老农身份履历、平日劳作实情、乡邻口碑,再细查庄头举荐缘由、是否徇私舞弊、是否常年虚报农事、冒领嘉奖,速速回报。”
官吏当即躬身领命,悄然退下,快马疾驰奔赴皇庄核查实情。
殿中之内,嘉奖礼仪依旧照常进行。
太子载坤不知内情,依旧依制端坐,神色温和,对着阶下老农问询今岁皇庄秋收光景、田亩收成、农户生计,言语间皆是体恤万民的仁心。
那老农此刻心神稍定,只管捡好听的话语奉承应答,满口丰收太平、庄内安居、官吏勤勉,字字虚妄、句句谄媚。
随后,载坤依太祖旧制、东宫礼度,当场赏赐白银、布匹、米酒,又设东宫薄宴,令其入席赴宴,以示朝廷重农尊农、体恤勤恳的圣恩。
待嘉奖完毕、赐宴结束、老农叩恩退去不多时,外出核查的东宫官吏已然快马赶回,风尘仆仆,入殿躬身密报。
“启禀詹事,属下核查属实。此老农并非庄中勤恳丰产,德行兼备之人,乃是皇庄庄头的远房亲眷,素来懒惰怠工、疏于耕耘,平日极少下地劳作,更无教化乡邻、表率农户之举。
此番是庄头徇私舞弊、刻意虚报功绩,借东宫遴选农师之机,安插亲眷,妄图骗取朝廷旌表与赏赐,属实欺上罔下、弄虚作假。”
印证了秦浩然先前的所有揣测。
秦浩然并无半分意外,只吩咐:“你即刻将实情悉数禀报太子殿下,不得隐瞒,不得添饰,据实回奏便可。”
官吏领命,转身入内,将皇庄核查的一应实情、舞弊始末、人物底细,尽数禀报太子载坤。
载坤端坐殿上,听完奏报,瞬间脸色骤沉,温润眉眼之间瞬间凝满戾气,素来沉稳克制的储君气度荡然无存。
少年人心性纯粹,最恶欺瞒,更何况是被一介乡野庸人、贪弊小吏当众糊弄、欺罔东宫!
一掌重重拍在案几之上,声色俱厉,满是震怒:“大胆宵小!竟敢欺瞒东宫!欺上罔下,罪该万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