更有御史频频上奏弹劾,朝堂之上,日日皆有关于詹事府的议论。
而今北城归公、利益散于朝廷,无谓的喧嚣尽数消散。
勋贵拜帖绝迹于府门,朝野议论归于沉寂,御史弹章不再录入圣案。
昔日车马喧嚣的詹事府,再度变回了世人眼中清冷闲散的清水衙门。府中吏员稀少,每日往来办公、接洽事务者寥寥无几,清冷孤寂,一如往昔。
府中僚属见状,难免心生感慨。
主簿赵世卿翻阅着空空荡荡的收支账册,望着案上寥寥无几的文书,忍不住长叹一声,语气满是怅然:“好不容易借着北城诸事热闹两载,府中诸事兴盛、俸禄优渥,如今一朝交割,便又重回冷清寂寥,着实可惜。”
一旁的录事孙承恩亦是心生不甘,眉头紧锁,低声附和,满是愤懑:“北城荒土,是我等逐年开垦、日夜督办。市井规制,是我等反复斟酌、苦心筹划。
两年寒暑,我等夙兴夜寐、不辞辛劳,方换得北城今日繁华。如今户部坐享其成、不劳而获,我等两年心血尽数为人作嫁衣,委实不公。”
秦浩然端坐主位,将二人言语尽数听在耳中,神色淡然,未发一言。
少詹事王敬见状,当即正色开口,驳斥二人偏颇之论,语态庄重:“赵主簿、孙录事此言大谬,格局狭隘,不识朝堂大体、不明君臣大义!”
“北城寸土,皆是大越朝廷公产,隶属版籍,非东宫私土,更非詹事府私有之物。
北城之利,是江山地利、社稷公利,从来都不属于我府僚属。詹事府不过是奉圣谕、佐东宫,代为代管、率先拓荒而已,不过是代朝廷奔走效力的臣属,而非地界之主。
如今朝廷收回管辖之权,不过是物归其主、权归朝廷。我等为人臣属,代君理事,事毕交还,本分而已,有何惋惜、有何不甘?”
一番义正辞严的话语落地,赵、孙二人幡然醒悟,自知失言,当即敛声息语。
詹事府虽交还北城全权,看似舍弃颇丰,却并非一无所留。
原先三百二十亩开发所得之利,由詹事府永久代管。
每月固定的租金收益,足以支撑东宫日常起居、公务开支、侍从俸禄之外,每月尚有结余,可逐年积存,为东宫日后建府、大婚、培植根基、赈济士人储备公资。
经历北城交割一事,太子载坤愈发懂得取舍之道、公私之辨。
故特意叮嘱秦浩然:“先生,东宫所得租银,无需奢靡耗用,尽数封存积存,以备日后大用。”
北城尘埃落定,朝堂风波平息。
秦浩然自此收拢心神,将全副精力倾注于东宫讲学、辅佐储君之上。
往日课业,多以经史子集、圣人礼法、朝堂吏治为主,如今他刻意调整课业重心,于经义文史之外,增设民生国策、理财安民、固本兴邦的经世实学,日日为太子精讲,悉心栽培。
这一日,文华殿经筵开讲,课业主题为重农固本,乃是历代帝王治国第一要务。
“殿下,臣今日问你,历代王朝开国定鼎、拨乱反正之初,百废待兴、诸事待举,为何历代明君必先以重农为第一国策,优先劝农兴耕、安抚农桑,而非急兴工商、整饬吏治、充盈府库?”
载坤端坐蒲作答:“弟子愚见,农为民生之本,百姓赖田地耕织以得衣食、养家糊口。重农劝耕,便是让天下黎民有地可种、有饭可食、有衣可穿,解决万民生计根本。”
秦浩然微微颔首,先予肯定,再深剖其理,循序渐进悉心教导,全然是古之帝师循循善诱的风范:“殿下所言不差,是重农之表层义理,却未尽其深层治国大道。民以食为天,百姓饱腹安居,仅是重农其一,绝非全貌。”
“重农之根本,外为安万民、养百姓,内为固社稷、强朝廷。
天下田土,尽出五谷桑麻,五谷丰登则百姓安居,桑麻繁茂则万民无饥寒之苦。百姓有恒产、有温饱、有生计,方能心安故土、恪守本分、敬君守法。百姓安居向善,朝廷方能依规征收赋税、充实府库。”
“府库充盈,方有余力养百官、理民政、养士卒、固边防、修水利、兴教化。官吏有俸禄,则吏治清明、各司其职。
士卒有粮饷,则兵马强盛、边防稳固;教化有经费,则士人向学、民风淳厚。百官廉、兵马强、民心稳、教化兴,方能成就天下太平、社稷永安之盛世。
是以农为天下之本,税为朝廷之根,重农便是固本培元、长治久安的千秋大道,绝非区区养民饱腹而已。”
为让太子通透通晓历代重农制度、明晰国策利弊,秦浩然从先秦伊始,溯本追源,逐朝精讲历代重农策略、劝农法度、富民之术,条理分明,细节详实。
载坤执朱笔于经史札记之上,逐条记录。
“先从上古先秦说起。上古圣王深知农桑为重,故立天子亲耕之礼,以垂范天下、劝励万民。
周朝定制,天子设籍田千亩,每岁春耕之时,天子必率三公九卿、诸侯百官,亲至籍田,执耒扶犁,躬身耕作,以示朝廷重农、不敢轻慢农桑。
君王以身垂范,教化天下,令万民皆知耕织为尊、农事为重,无人敢惰于耕耘、荒弃田土。此乃上古圣王以德劝农、以礼固本之策。”
“及至战国商鞅变法,废井田、开阡陌,彻底革新旧制,确立后世千年农耕根基,其重农之策最为严苛,亦最为实效。
其一,行授田之制,国家将荒芜无主之地、世家闲置田土,尽数均分于民,户户有田、人人有业,杜绝田地兼并、百姓无地可耕之弊。
其二,立奖惩之法,百姓勤于耕织、五谷丰产、桑麻增收者,可免除全家徭役赋税;开垦荒地数量广袤、数年持续丰产者,可逐级赐爵授勋,荣及家门。
其三,禁游惰、抑末业,杜绝百姓弃农从商、惰于耕耘,令天下万民一心归农、深耕细作。秦凭此重农之策,国力日盛、府库充盈、兵甲充足,终得横扫六国、一统天下。”
讲完先秦,秦浩然继而细述两汉重农安民、休养生息的国策细节,逐条拆解,让太子明晰盛世根基所在:“秦亡汉兴,天下久经战乱,田地荒芜、流民遍野、民生凋敝、百业废弛。
汉高祖立国之后,便以休养生息、轻徭薄赋、劝农富民为第一要务。汉初定制,天下田税十五取其一,相较于秦代重税,已然减半,极大减轻农人负担,让百姓有余力深耕、有余粮留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