载坤记完了札记,抬起头来:“先生,唐、宋两朝,可有什么值得一说的?”
“自然有。”
“先说唐朝。唐初实行均田制,与租庸调制相配套,清丈田亩极为严格。贞观年间,每年由州县官亲到田间,核实人口和田亩,造为‘手实’,再汇总成‘计帐’。这套制度运转了近百年,才有了贞观之治、开元盛世的根基。”
“但是,均田制有个致命的弱点,人口增长与土地不足的矛盾。天下田土有限,而人口日增,每丁应授的百亩口分田渐渐给不出来了。到了玄宗朝末年,均田制名存实亡,土地兼并卷土重来。”
“于是,宰相杨炎推出了两税法。两税法的核心是‘量入为出’不问你是丁是户,只问你有多少田产、多少家资,按资产征税。这就必须清丈田亩、核实资产。当时德宗皇帝下诏‘天下田亩,方尺皆丈之’,规模之大,前所未有。”
“但是,两税法在执行中也出了问题。地方官员为了政绩,虚报田亩数量;豪强贿赂官吏,把自己的田产登记在别人名下。
贫苦百姓的田亩被反复丈量,赋税不减反增。晚唐诗人白居易在《秦中吟·轻肥》中写道:‘是岁江南旱,衢州人食人。’人吃人了,两稅照收。
为什么?因为田亩册子上的数字是死的,百姓的死活是活的。”
载坤脸色沉了下来。
“再说北宋。王安石变法,其中一项叫‘方田均税法’,就是重新丈量全国田亩,按肥瘠分为五等,分别纳税。
这项政策本身极好,理论上可以做到‘田有定税,税有定则’。可是,方田均税触动了太多人的利益、宗室、勋戚、宦官、大地主,几乎所有人都在反对。
神宗皇帝一死,司马光上台,全面废除新法,方田均税也随之夭折。”
“结果呢?北宋的田制混乱持续了一百多年,到了徽宗朝,土地兼并已经到了‘富者田连阡陌,贫者无置锥之地’的地步,方腊起义就是结果。”
“殿下,唐亡于田制崩坏,宋亡于变法未竟。千年田制,兴衰一线。清丈得好,国泰民安。清丈不好,或者半途而废,就是亡国之兆。”
载坤沉默了片刻,忽然问道:“先生,我朝不也有鱼鳞册和黄册吗?为何还要再查?”
秦浩然赞许地点点头:“殿下问到了根本。”
“太祖十四年,太祖高皇帝下诏编造黄册,以户为主,登记人口。同时编造鱼鳞册,以田为主,登记土地。这是历史上最严密的一次田土清查。
据《实录》记载,当时全国查得官民田土共计八百五十万七千余顷。此后每十年重新编造一次,堪称空前绝后。”
“那为何还要再查?”
“因为黄册和鱼鳞册已经不准了。从太宗设皇庄开始,到如今皇庄三百多处,占地三万多顷。王府庄田、勋戚庄田、宦官庄田更是数不胜数。
这些庄田名义上是‘官田’,实际上既不登入鱼鳞册,也不计入黄册。朝廷收不到一文钱的税,百姓却要承担更多的赋役。”
“更可怕的是,许多田土被隐瞒了。豪强贿赂官吏,把自己的田记在别人名下,或者干脆从册子上抹去。有的州县,鱼鳞册上标注的是‘荒地’,实际上良田千顷,都是豪强的私产。而失去土地的百姓,要么流亡他乡,要么沦为佃户。”
“所以陛下要清查田亩。不是跟勋亲过不去,而是要还天下一个公平。古人云:‘不患寡而患不均。’百姓不怕穷,怕的是不公。当赋税的重担全部压在贫苦百姓肩上,而王公贵胄一毛不拔的时候,这个国家就要出大乱子了。”
“殿下,今日我们从井田讲到鱼鳞册,从春秋讲到本朝。殿下可看出些门道来?”
载坤思索片刻:“清丈田亩,成败在于不急躁,有法度,懂制衡,贵坚持。”
“殿下英明。”
秦浩然抬起头,看了看殿角的日晷,才发现已经酉时正。
这一堂课,不知不觉讲了将近两个多时辰。
讲学结束后,秦浩然没有回詹事府,也没有回家。在文华殿廊下站了一会儿,看着那几株海棠花在春风中摇曳,心中忽然涌起一个念头,好好在京城走走。
秦浩然一时拿不定主意。索性在纸上写下东西南北四个方位,随手抽签,抽中了北城。
北城是京城最穷的地方。德胜门、安定门内外,住的都是拾荒者、粪夫、乞丐、兵丁家属、殡葬杂役。
那里低洼潮湿,多荒地粪场,无风三尺土,下雨满街泥,窝棚东倒西歪,连像样的路都没有。
秦浩然在京城做了十几年的官,却从来没有去过那里。
北城是京城最穷的地方。德胜门、安定门内外,住的都是拾荒者、粪夫、乞丐、兵丁家属、殡葬杂役
。那里低洼潮湿,多荒地粪场,“无风三尺土,下雨满街泥”,窝棚东倒西歪,连像样的路都没有。
秦浩然在京城做了十几年的官,却从来没有去过那里。
每天从崇文门的宅子到皇城,走的都是长安街、棋盘街,过的都是体面人的生活。
秦浩然回府,换了一身半常服。
秦禾旺,秦铁犁秦河娃三人随行。
秦禾旺皱着眉头,低声询道:“浩然,北城那边乱得很,你去那种地方做什么?”
秦浩然打道:“哥,我是去看看。”
秦禾旺一边劝,一边跟着。
过了东四牌楼,渐渐进入北城地界。街上的行人越来越少,店铺越来越破,路面从青石板变成了黄土,坑坑洼洼的,积着雨水。
秦浩然慢慢地走着,目光从那些低矮的的窝棚上一一扫过。
走到德胜门内大街,秦浩然停下了脚步。
询问街边蹲着一个老汉:“老丈,借问一声,这附近可有茶馆?”
老汉抬起头,上下打量了一番,见秦浩然是个读书人,才指了指前面:“往前走,拐角有一家。不过那茶馆破得很,您怕是不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