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玉书听到左首辅三字,看了看其余三人,便朝王士祯举了举,岔开话题,语带几分慨叹:
“士祯,你我同年入翰林,如今同年外放,也算缘分。福建和江南隔得不远,日后书信往来,也方便。”
王士祯随即扯了扯嘴角,半是调侃半是认真道:“方便?你那是福建,我那是江南,隔着一道天目山,快马也得走十来天。”
张玉书佯怒,将茶盏往桌上一顿,笑道:“那便隔日一封,十日里总能收到三封。你若嫌多,我便省些笔墨。”
王士祯拱手作揖,笑着讨饶:“玉书兄手下留情,我那里还有一摊子烂账要理,实在看不了许多诗文。”
秦浩然见二人故意说笑冲淡沉重,也说道:
“玉书兄、士祯兄,今日以茶代酒,敬你们二位。此去前程万里,各自珍重。待你们安顿下来,务必寄封书信报个平安,莫教京中故人悬望。”
张玉书与王士祯同时起身,各自略整衣冠,双手端盏,遥遥对举,神色间皆是惺惺相惜,又暗含前路砥砺之意。
张玉书微微躬身,语声诚挚:“景行言重了。愚兄此去,自当勤勉政务,不负所学,亦不负诸兄所托。”
王士祯则将茶盏举至齐眉,颔首道:“同饮。愿你我三人,他日峰回路转,再聚京华,重续今日之茶。”
从香山寺出来,约莫行了半个时辰,玉泉山便在望了。
玉泉山坐落于西山东麓,为京郊名山胜迹。
山中泉脉天成,水质清冽甘美,为京师第一泉。
本朝规制,每遇旱涝灾异,朝廷必遣廷臣至此龙神祠设祭,祈泽禳灾,向来是朝堂重典。
且此泉亦为宫禁御用,内廷每日皆遣专车取泉入大内,寻常山野泉水远不能及。
泉池方圆数丈,四时不竭,隆冬亦不封冻。此刻天寒地冻,池水依旧汩汩翻涌,氤氲白气袅袅浮于水面,如烟似雾,宛若素纱轻笼池上。
池边石栏凝满冰棱,长短参差、粗细错落,暖阳穿棱其间,折射流光溢彩,恍若水晶垂帘,又似仙宫遗落的珠琲。
六人立于池边驻足静观,听泉声泠泠,看雾气蒸腾,衬着远山积雪、苍昊长天,果真有几分仙家洞府的意趣。
王士祯负手临风,望着池上烟景,悠然叹道:“世传玉泉垂虹,为燕京胜景。今日虽无长虹跨水,却得冰挂凝寒,一盛一幽,各有千秋,各得其妙。”
徐乾学抬手指向山腰:“那山腰亭阁地势高远,揽尽四方风物,我等何不登亭小坐,暂避风寒?”
众人循其所指望去,只见半山腰一座六角攒尖亭,飞檐翘角,隐于苍松虬柏之间,正是凭高远眺的绝佳去处。
“此言甚善。” 秦浩然率先踏步而去。
众人相随拾级登临,入亭之后眼界骤然开阔。
东望可见平畴远村,烟树参差,京城城堞只在薄雾中隐隐一线。
西则西山群峰如屏,层峦叠嶂,青黛相接。
南瞰玉泉山坡松桧成林,泉脉溪涧隐于其间。
北眺平冈缓岭,与燕山余脉淡淡相连。天高地阔,京西山水尽收眼下。
亭中置有石桌石凳,冬日石气寒凉,随行仆役忙取出随身毡垫铺就,众人依次落座。
一众皆是翰林出身的文臣雅士,聚于名山亭中,若只默然闲坐、清茶相对,未免辜负此番林壑雅兴。
张玉书看向秦浩然,目光里带着几分期待:“景行,是否吹一曲陶埙我们听听?”
秦浩然一愣,随即笑道:“埙倒是随身带着,就是怕聒噪,扰了这山间的清净。”
王士祯拊掌而笑,眼中来了兴致:“这雪景,这泉水,不吹一曲,对不住天地。吹一个,不必讲究,随性就好。若是吹得好了,这山间的鸟雀都要来听。”
秦浩然笑着点了点头,将陶埙捧至唇边,一曲开场《飞雪玉花》。
埙声初起,低沉清越,不带半分喧嚣,似西山寒雪悄然飘落,又若山间流泉隐于松壑之间。曲调悠缓空灵,如隆冬云淡风轻,远山覆雪、林壑凝霜。
音律婉转低回,氤氲若玉泉池上薄雾漫衍,清冷中带着一丝幽寂雅致。
声声埙音绕亭盘旋,沉而不闷、幽而不悲,恰似天地间飞雪漫扬、玉华零落,衬着苍山残雪、冷风松影,把冬日玉泉山的清寂仙意,尽数揉进这一曲埙声里。
埙声在山间回荡,穿过松林,拂过泉池,与檐角的冰铃应和着,像是一场跨越天地的对话。
埙声渐收,最后一个音符在风中悠悠散去,像是一片雪花落在湖心,激起一圈淡淡的涟漪,然后归于沉寂。
亭中久久无人说话。
张玉书闭着眼睛,眉头微蹙,像是在回味曲中的每一个转折、每一处留白。
良久,睁开眼,着由衷的赞叹:“此曲只应天上有。景行,你这陶埙,吹的不是音,是境。”
王士祯也频频点头,却忽然露出几分疑惑之色,转头看向周敬瑜和刘世安:“这曲子……我竟从未听过。你们呢?”
刘世安亦是一脸茫然。
徐乾学蹙眉思索片刻,询问道:“我也算听过不少古谱今曲,可景行兄这首…实在陌生。调式古朴,音律清奇,既不似中原旧曲,也不是南北时调,倒像是…像是从哪部失传的乐书里翻出来的。”
众人闻言,目光纷纷落在秦浩然身上。
秦浩然微微一愣,随即将陶埙收入袖中,片刻便找到由头:
“诸兄不必猜了。这首曲子,并非什么古谱秘传。只是方才站在这玉泉山上,看飞雪、听泉鸣、望冰挂、沐寒风,心中忽然生出几分意趣。便顺着心意信口吹了出来。”
王士祯听了,抚掌笑道:“信手成曲,这才是我辈读书人的本事。若是什么都按谱子来,与梨园乐工何异?”
张玉书也点头道:“景行才华,我等素知。只是这首曲子,日后若写成谱子,可别忘了送我一份。”
秦浩然拱手笑道:“玉书兄若想要,改日我抄一份便是。只是我于乐理粗通皮毛,记谱未必准确,到时还望兄台担待。”
众人又是一阵笑,也不再追问。
张玉书转身从随身的行囊中取出一管洞箫,笑道:“景行一曲,引动山灵。我也来献个丑,凑个热闹。”
将洞箫凑到唇边,略一凝神,吹奏起来《关山月》。
一曲终了,王士祯抚掌大笑:“妙哉!玉书兄深藏不露,这箫声清雅脱俗,怕是连山中仙人也要驻足倾听。”
张玉书收箫笑道:“士祯莫要取笑,我不过是附庸风雅罢了。”
王士祯却不答话,转身从侍从手中接过一具古琴,横于膝上。
抬眼看向众人:“既如此,我也不能落于人后。”
说罢,十指抚弦,铮琮之声便在山间荡漾开来,弹的是一曲《高山流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