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趣网 > 其他小说 > 农门青云:全族赌我中状元 > 第609章 西山叙别
    说话间,已到香山寺。

    说话间众人行至香山寺前。

    隆冬西山,朔风轻拂,层林尽染霜白。

    香山寺依山踞壑,隐于寒林古木之间,红墙黛瓦覆着薄薄一层残雪,檐角垂着晶莹冰棱,静默苍古。

    山间草木多半凋零,唯有松柏常青,披霜凝翠,错落环侍寺宇。寺前石台空旷寥落,凭栏极目,远山含黛,寒雾迷蒙。

    俯瞰下方,京城万家屋舍连片错落,如墨色棋盘铺展于平川之上,笼在淡淡冬烟里。四下无人喧扰,只闻山风穿林、檐铃轻响,一派清冷幽静的冬日禅意。

    寺中住持老僧与张玉书素有相识,连忙出寺迎上,合十行礼问讯毕,引一行人到后院禅堂歇息,随即唤来小沙弥,取山泉水烹茶待客。

    茶乃隔年上好龙井,泉水质洁味甘,沏出的茶汤澄澈透亮,入口清润甘冽,唇齿留香。

    六人围炉闲坐,脱了外面的大氅斗篷,顿觉周身舒泰。

    茶过三巡,话便渐渐多了起来。

    起初不过是些闲散话头,今冬的天气、近日的朝报、某人的新诗、随意铺展,无拘无束。

    秦浩然靠在椅背上,手里捧着茶盏,忽然问了一句:“你们几个,年后有什么打算?”

    话一出口,满室微静。

    张玉书和王士祯对视了一眼,笑容都淡了些。

    徐乾学是馆选庶吉士,闻言正了正身子,拱手道:“回景行兄,我还留在翰林院,三年考满,再看差遣。”

    刘世安等人只低头喝茶,谨守本分。

    张玉书将茶盏轻轻搁在案上:“景行,过了年,我就离京了。”

    秦浩然一怔,原本微侧的身子坐直了:“外放?”

    “正是。外放福建建宁府知府,吏部劄文已然到任,待过完元宵,便启程赴任。”

    福建建宁府。

    这几个字落入秦浩然耳中,不由得在心中默默咀嚼了一番。

    建宁府远峙东南闽北之地,虽关山迢递、岭壑纵横,却是八闽境内数一数二的上等美缺。

    秦浩然心里清楚,张玉书年已四十二岁,置身翰林院已历十余春秋,这把年纪能够谋得这样一个外放缺,已是难得。

    大越翰林出身者,仕途大抵有三条去路。

    其一,留馆循序升转。于翰林院、詹事府之间往复迁擢,由修撰、检讨累资迁侍读、侍讲,晋至翰林学士,继而跻身内阁,此乃正途之中最为清贵的捷径。

    然这条路看似坦途,实则步步维艰。

    职缺寥寥,翰林清要之位本就屈指可数,三年一科新晋庶吉士源源不断,僧多粥少,大半人终其一生也熬不到高阶馆阁之位。

    况且文品立身,需工馆阁文章、精经史义理,笔墨稍有平庸,便难入圣眼、不得阁臣器重。

    更兼人脉相依,若无座师提携、师门奥援、朝堂派系倚靠,纵有才学,也只能沉于下僚,蹉跎岁月。

    天时时运难料,朝堂党争起落、帝王好恶变迁、阁老更迭更替,稍有不慎,便被边缘化,空有词林资历,终究难登庙堂中枢。

    是以这条清贵之路,天时、地利、人和,缺一不可。

    其二,改授科道。转任六科给事中、十三道御史,以言官立朝,搏清流之名,日后再寻机缘入部院任职。

    其三,外放牧民。授知府、参政等地方实职,先于府衙历练民事,积攒治绩,再循序逐级升迁。

    三条仕途各有优劣。留馆清贵却进阶迟缓,然近侍宫阙、紧靠中枢。

    科道升迁虽快,却身处言路风波之中,宦途起伏难料。

    外放地方实惠最厚,却不免被视为出离词林,在世人眼中,隐隐竟有几分遭外放疏远、类同贬谪的意味。

    可建宁府全然不同,地处闽北要冲,辖建安、瓯宁诸县,建溪贯流全境,连通闽江,上可达崇安武夷,下能直抵福州海口,舟楫络绎,商旅不绝。

    境内建阳书坊雕版刻书冠绝天下,典籍流布四海,文风鼎盛,素有“图书之府”美誉。又兼南平茶利、浦城木竹、山珍物产丰盈,茶盐商贸兴旺。

    此地既无边疆荒僻之苦,也无贫瘠凋敝之弊,是个既有士林雅望、又有实务实惠的好去处,在官场中素来被称作“清贵兼肥”的上等佳缺。

    秦浩然拱手道谢:“玉书兄,福建虽远,却是好地方。此去正好施展胸中抱负,不比在京中熬资历强。”

    张玉书一笑回之:“景行说的是。只是这一去,山高水长,再想与诸位围炉夜话,怕是不易了。”

    秦浩然将视线转向另一侧:“士祯呢?”

    王士祯端着茶盏也苦笑着放下。

    “江南扬州府知府。待过完元宵,也便启程赴任。”

    扬州乃天下雄藩、东南名郡,坐拥鱼米膏腴之饶,兼扼盐漕咽喉之利,市井鳞次栉比,四方商贾辐辏云集,向来是朝野公认的上等膏腴美缺。

    可这一派繁华盛景之下,实则暗流盘结、弊窦丛生。

    没想到这把火,会烧到王士祯身上。

    今岁入冬以来,扬州盐税骤然爆出惊天巨亏,数额之庞大,牵动两淮盐政根本。

    朝廷特派巡盐御史持敕南下,彻查账目积弊,不料那位御史未及踏入淮扬地界,竟在中途遭人暗算殒命,随行仆从也一并失踪。凶案尘封至今,毫无头绪,成了一桩悬而未决的大案。

    前任扬州知府难辞其咎,奉旨即刻调返京师,刚入都门便被拿下,直接投入诏狱。

    鞫讯未定,生死祸福无人知晓。消息传开,朝野侧目,百官皆心照不宣。

    淮扬如今已是烫手危局,糜烂难理,一步踏错,便是身败名裂、牵累身家。

    满朝文武人人避之唯恐不及,谁也不肯蹚这要命的浑水。

    偏偏王士祯逆势受命,奉旨出守扬州。

    记得上个月在朝房中听人提起,扬州知府的缺出来之后,吏部连议了三日,拟了三四个人选,递上去全被打回。

    可王士祯从未在吏部推举的名单中出现过。

    秦浩然脑海中陡然闪过一个名字,当朝首辅左惟清。王士祯此番出守,并非钻营求取,亦非吏部循例推升,乃是左惟清刻意举荐、一手安插。

    想借王士祯为刃,只身闯入扬州那潭乱局。

    若能勘破盐弊、稳住局面,便是首辅知人善任、调度有功。倘若风波难平、诸事败坏,便尽数归罪于王士祯才具不足,与朝堂宰辅无半分干系。

    好一步棋子。好一个进退皆可、得失无伤的局。

    “士祯,你可知扬州如今的局面凶险?”

    “景行,自然知晓。正因洞悉其中凶险,才更不能推托规避。食君之禄,岂能只拣安逸美缺、易办之差?况且,朝廷点了我,我便去。这无关左首辅如何安排,只关乎臣子本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