唯恐周庆云继续往下说,攀扯出更多人,搅动整个江西官场,当即厉声呵斥:
“周庆云!你休得胡言乱语!”
“罪官还敢狡辩!”
麦福依然笑眯眯地喝着茶,仿佛什么都没听到。陆天雄面无表情。
秦浩然端坐在案后,知道周庆云说的是真话。
身处其中的人,要么同流合污,要么粉身碎骨。周庆云不是坏人,甚至可以说是一个想做好官的人,但他被这个官僚规则吃掉。
可是,原谅他,国法何在?
秦浩然站起身,走到案前,从签筒中抽出一支令签,高高举起。
令签是竹制的,上书“拿”字,喝令道:
“周庆云!你身为亲民县官,甘为严党爪牙,包庇巨贪,隐匿赃物,罪证确凿!皂隶何在?”
阶下皂隶齐声应和:“在!”
“摘去周庆云官帽,剥去官袍,当堂锁拿,上刑具,打入狱中候审!”
话音落下,皂隶一拥而上。两人按住周庆云的肩膀,一人伸手摘了他的乌纱帽,另一人扯开他的官袍领口,用力一拽,整件官袍便被剥了下来。
铁锁锒铛的声音响起,一副沉重的木枷套在了他的脖子上。
周庆云不管不顾,继续大声说着什么,声音被木枷和皂隶的呵斥掩盖。
一个皂隶从袖中掏出一块麻布,塞进他嘴里,声音戛然而止。
三司官员人人面色凝重。
麦福依然笑眯眯的,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
秦浩然回到座位上,看向伏地发抖的袁州知府张任。
“张任,本官奉旨办案,大员未有旨意,不轻易加刑拿问。但你任职袁州多年,常年附严,知情不报,罪责难逃。
先摘你知府印信,革去理事之权,软禁察院厢房,不许回家,不许见客,不许与任何乡绅官吏私通书信。
你就在此间好好思过,据实写供,把你这些年收了谁的钱、替谁遮掩、谁给严家寄赃、谁帮严东楼办事,一一写清。若有半字隐瞒,严惩不贷。”
张任眼中闪过一丝劫后余生的庆幸,旋即又伏下去:“下官遵谕!下官一定据实招供!多谢大人开恩!”
秦浩然摆了摆手。皂隶上前,将张任搀起来,带了下去。
对着众人说道:
“今日拿知县、软禁知府,只是开端。凡与严氏有一钱之馈、一事之庇、一念之附者,不论官职大小,不论乡绅权贵,一律彻查,一律追赃,一律究罪!谁隐匿,谁同罪;谁包庇,谁连坐。”
话音落下,三司官员们你看看我,我看看你,谁也不敢接话。
而后转向巡按御史成守节,吩咐道:“成大人,你即刻带人,封锁分宜严府所有老宅、地窖、庄园、商铺。寸铁不许出入,一物不许转移。这边我审官,那边你抄家。口供对赃物,赃物对口供。”
成守节上前躬身,声音沉稳:“卑职领命!”
转身大步走出大堂,带着几个书吏、一队密卫和内侍,直奔严府而去。
秦浩然坐回位上,继续开审:“袁州府卫指挥使赵孟奎、千户周应龙,何在?”
堂下,两个身穿甲胄的武官应声出列。
“有人举报,你二人与严东楼私交甚密,借卫所兵丁帮严家看家护院,甚至曾派兵押送严家私财。可有此事?”
赵孟奎浑身一震,连忙叩首:“大人明鉴!…末将只是看在严阁老的面子上,偶尔派人帮衬一下,绝无私交…”
“帮衬?”秦浩然从卷宗中抽出一份口供,扔到赵孟奎面前,“你自己看看,这份口供上写着‘卫所赵指挥每月派兵三十,看守严府别业,逢年过节还有加派’。这叫帮衬?”
赵孟奎捡起那几张纸,只看了一眼,脸色顿时变得煞白。那竟然是周应龙的举发口供!他猛地转头看向周应龙,眼中满是难以置信。
周应龙跪在一旁,低着头,不敢与他对视。
赵孟奎瘫坐在地上,嘴唇哆嗦着,一句话也说不出来。他知道,一切都完了。
周应龙倒是干脆,不等秦浩然再问,便叩首道:“末将认罪,末将确实派过兵丁帮严家看院子,但那是赵指挥使的命令,末将不敢不从…”
秦浩然看了他一眼,点了点头,对皂隶道:“赵孟奎、周应龙,革职,下狱,追赃。”
皂隶上前,将二人锁拿下去。
秦浩然翻开名册,继续念下一个名字。
接下来的几天,大堂上人来人往,一拨又一拨的官员被带进来,问话,对质,认罪,画押,锁拿。从府级到省级,从文官到武官,从显官到佐贰,一张大网,层层撒开。
江西丰城人、左副都御史、总理盐政鄢懋卿,是严党的核心人物之一。
他在原籍丰城的宅邸被同步抄查,查出赃银无数,盐税所得,黄金一万三千余两,白银二百余万两。
消息传到分宜,秦浩然当即下令,将其革职,戍边终身。
江西南昌人、大理寺卿万寀,罪名是帮严氏寄藏赃银珍宝,包庇江西严党乡绅。
秦浩然审了他两天,万寀起初还嘴硬,拍着桌子骂秦浩然“黄口小儿,敢审老夫”。
秦浩然不急不恼,只命人将一份份证据摆在他面前,账本、书信、人证口供。
万寀的脸色一点一点变白,后来见越来越多的人都招了,知道大势已去,便也松了口,一五一十地交代了替严家藏匿的赃物。
金银珠宝、古玩字画,装了整整五大车。
江西布政司、按察司的佐贰官,佥事、参议、佥判等十余人,罪名是交通严氏、纳贿、为严家田产命案开脱。秦浩然没有全部抓,只挑了罪证确凿的革职、贬斥、追赃。
其余的暂且放回原任,令其戴罪视事,将功补过。
那些哭得最凶、举报最少的,又被抓了回去,定罪下狱,杀鸡儆猴。
这一回马枪,许多官员吓得又送上供状,写得比秦浩然预想的还要详细,身怕下一个就是自己被抓回去,定罪。
至于严家的管家、庄头、账房、家奴头目,以及分宜、宜春一带的劣绅、里正、乡约,这些人为严家把持乡里,坏事做绝,秦浩然一个都没放过,悉数拿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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