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然知道车阵难啃,可若放任此阵逼至营前,数万铁骑便被封死在营盘之中,进退无路。
这已是最后的战机,要么趁其移动间隙一举冲垮,要么回撤。
转身走回大帐。
片刻后,帐中聚齐各千户长。
俺答汗做最后的动员:“勇士们!昨日一战,我草原两千儿郎埋骨此地,血不能白流!今日,定叫南蛮十倍、百倍来偿!”
一把抽出腰间弯刀,刀锋直指帐顶:“全军列阵,全力冲杀!踏碎南蛮阵列!他们不过仗着兵甲之利,只消阵脚一乱,便是群羊无首,任我屠戮!挥刀复仇,踏破敌营,用南蛮血肉,祭我草原亡魂!”
麾下一众蒙古千户纷纷拔刀举刃,齐声狂吼。
冲出大营按照命令,翻身上马,如潮水般涌出大营,朝大越军的车阵扑去。
这一战,从一开始便白热化。
没有试探,没有佯攻,没有虚晃一枪。
双方都杀红了眼,没有昨日的克制,只有你死我活的斗争。
蒙古铁骑如怒潮奔涌,箭矢如暴雨般射向大越军的大阵,打在车板上、盾牌上、甲胄上。
不时有流矢穿透车阵缝隙,猝不及防射中路军士卒。
中箭者惨叫未绝,身旁同袍便立刻上前,迅速将人抬至阵后。
与此同时,另有士卒手持兵器,快步补上空位,守住阵脚。
战车首尾相接,铁索连环相扣,就地围成一座移动壁垒。
厚重坚实的车厢挡板横亘阵前,既能阻遏奔马冲撞,又可抵挡箭雨飞矢。
任凭蒙古铁骑一波波悍死冲锋,层层车阵依旧稳如磐石。
蒙古骑兵猛冲至车前,疾驰的战马被高墙般的车壁死死挡住,进退不得,只能在阵前焦躁盘旋打转。
车阵缝隙之间,明军火铳手悄然探出枪管,扣机发射,铅弹呼啸而出,打入密集骑队之中,每每枪响,便是人仰马翻,血花飞溅。
车阵之内,步军结成三层方阵,阵列严整,步步北压,缓缓推进。
前列长刀手、钩镰枪手伏身突进,专斩马腿,刀锋起落之间,战马悲鸣折蹄,无数蒙古骑手重重摔落尘埃。
中层藤牌手举牌遮蔽流矢,棍棒手紧随其后,凡有落马敌兵,当场格杀,绝不留反扑之机。
后排长枪远刺,狼筅缠绊,镗钯挑击,层层锁死近战空间。
单论马背骑射,蒙古人悍勇。
可这般车垒、火器、长短兵器搭配的结营战法,恰好克制草原骑兵。
弯刀劈不透厚木车厢,硬弓射不透密集藤牌,战马冲不破连环车壁,几番猛冲,只落得伤亡累累,处处受制。
但世代征战漠南、久习攻坚破阵的蒙古部众,绝非一味蛮冲的蛮夫。
俺答汗久经战阵,一眼便看破这车阵的要害,连环锁扣虽稳,却转折僵硬。
车体笨重,转向迟缓,首尾相连,必有衔接缝隙。
转瞬之间,蒙古千户们即刻变阵。
一部分轻骑弃硬冲正面,引弓攒射,不以杀敌为目的,专打车马骡夫、车阵夹角与车夫视野盲区,逼得守军分心遮挡。
数支死士劲骑舍弃重甲,分散游走,不结大队,三五成股,绕袭车阵两翼与后侧。
蒙古人善用飞索套索,骑手俯身甩出长索,精准套住车厢木梁、车辕挂钩,数骑合力拉扯拖拽,硬生生掰扯车与车之间的衔接缝隙。
另有精熟近身搏杀的步下死兵,借着骑队箭雨掩护,贴身扑至车下,以腰斧劈砍连环铁锁、凿击车轴木卯,专破连锁之法。
正面铁骑依旧轮番佯攻,死死拖住明军火器与长兵主力,牵制前排长刀、狼筅兵马,使其不敢轻易分兵回防。
两翼轻骑游走袭扰,箭如雨下,压得藤牌手不敢轻易挪动阵型。
车下凿锁砍轴的死士前赴后继,即便中箭倒地,后续之人立刻补上,死战不退。
车阵看似坚不可摧,却在这般针对性的拆解之下,渐渐出现裂痕。
车厢衔接的铁锁被斧劈索断,木榫松动,原本连成一体的铁城,渐渐被扯出一道道缺口。
车体摇晃,阵型错乱,前后左右的步军方阵被迫分兵堵口,三层层层递进的防御章法瞬间打乱。
终于,一声号角长鸣。
早就在外蓄势待发的蒙古重骑,放弃正面硬撞,聚拢所有精锐,对准被扯裂、凿开的一处缺口,举刀狂呼,全力猛冲,顺着撕开的缝隙猛凿而入。
固若金汤的连环车阵,至此,被生生攻破。
中军将旗一动。
第五道中坚与反突击层骤然发动。
中军精锐步兵自阵内涌出,向缺口补起来,将蒙古人堵了回去。
车阵之内,佛郎机炮与火铳持续轰鸣。
近距离霰弹横扫,弹丸铁砂在骑兵群中炸开一片血雾。霰弹不同于实心弹,它打出去是一片,不是一点。一炮下去,方圆数丈之内,人马俱碎,血肉横飞。
蒙古骑兵被炸得人仰马翻,尸体堆成了小山。
前有车阵长兵绞杀,后有精锐骑兵包抄,中有火器不间断压制。蒙古骑兵再是悍勇,也终被层层碾碎。冲锋之势,彻底崩解。
如果这是冷兵器时代,大越军可能已经败了。
冷兵器时代,拼的是体力、勇气、刀法。在这些方面,蒙古骑兵远胜于大越军的步兵。三个大越军才能勉强抵住一个蒙古骑兵,这不是夸张,是事实。
但这不是冷兵器时代。这是火器时代。
火器时代,拼的不是个人的勇武,而是装备、战术、纪律。大越军的火器虽然简陋,但足以在阵前织成一道死亡之网。
蒙古骑兵再悍勇,也冲不破这张网。
聂豹站在中军高坡上,看着前方的战局,面色平静,但心中却在滴血。
火铳的弹药消耗太快了,快得超出了他的预料。
按照这个速度打下去,不出一个时辰,弹药就要告罄。
他转头看向身边的秦浩然,低声道:“弹药不多了。”
秦浩然看着前方还在喷射火舌的火铳,看着那些还在轰鸣的佛郎机炮。
“聂尚书,空箱子…准备好了吗?”
“准备好了。从昨天就开始准备了。几十口大箱子,里面装的是沙土和碎石子,看起来和弹药箱一模一样。我已经让人把它们运到阵前,堆在火炮旁边。”
空箱子造势,这是兵家常用的手段。
敌人看到堆积如山的“弹药箱”,就会以为你的弹药充足,不敢轻易冒险。
但这一招只能用一时,用不了一世。蒙古人不是傻子,他们迟早会发现不对劲。
秦浩然没有再问。
许多事情不是聂豹能控制的。弹药、兵力,样样紧张,处处都缺。他们要做的,就是在弹药耗尽之前,士气打起来,让蒙古人失去士气。
直到聂豹在继续开口:“既然要撑,就不能只靠空箱子唬人。得让蒙古人自己往枪口上撞。”
秦浩然一怔:“聂尚书的意思是…”
聂豹朝阵前指了指。
那里,几十口弹药箱正堆在火炮阵地最显眼的位置,周围火铳手和佛郎机炮喷吐着火舌,打得最猛、最密集。
又转头望向另一侧,李成梁的三千骑兵正埋伏在低洼处,马衔枚、蹄裹布,静如蛰虎。
“把这些箱子摆在最打眼的地方,火力也最集中。蒙古人不是瞎子,他们看到那些箱子,看到我们拼命护着那片地方,就会以为那是咱们的命脉。人就是这样,越是拼命护着的东西,越觉得重要。”
秦浩然心头一亮:“聂尚书是想…诱他们来抢?”
“我已经让人在一口箱子里装了火药和碎铁,引信很长。待蒙古人冲近,点着引信,把那口箱子推到阵前炸开,让他们亲眼看见‘弹药’爆炸的威力,也让他们看见箱子就在那里。这比我们自己喊‘弹药充足’管用一万倍。他们会上钩的,一定会拼死来夺这些箱子。”
用虚假的目标牵引敌人的攻势,让他们把最精锐的力量投送到最坚固的防线前,然后再合围歼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