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文渊已经困得睁不开眼,却还是迷迷糊糊地问了一句:“爹爹,咱们明天还去给爷爷磕头吗?”
秦浩然替他们掖好被角,轻声道:“去。明天爹爹带你们去给爷爷磕头。”
秦文渊嗯了一声,翻了个身,沉沉睡去。
秦浩然坐在床边,看着他们,看了很久。
两个孩子睡得很沉,呼吸均匀而绵长。秦文昭睡觉不老实,把被子踢开了,露出小脚丫。
秦浩然轻轻替他把被子盖好,又看了看秦文渊,睡觉的样子很安静。
挤在一张床上,如同当年自己和堂哥一样。
那时候,大伯家的床也不大,他和堂哥挤在一起,冬天冷的时候,就互相挨着取暖。
如今,他的两个孩子也挤在一起。
他们不知道什么是分离,不知道什么是思念,不知道什么是一个人在异乡的夜晚,望着月亮,想着远方的家。
希望他们永远不必知道。
秦浩然坐在床边,看了很久,才起身,轻轻吹灭油灯,退了出去。
没有回自己的房间,而是走到院中,在桂花树下的石凳上坐了下来。
抬起头,望着那轮圆月,望着那稀疏的星辰,望着那无边无际的夜空。
远处,蛙鸣阵阵,此起彼伏。那是稻田里的青蛙,在秋夜里唱着最后的歌。
近处,桂花飘香,若有若无。那是院中的桂花树,在夜风中送来清甜的芬芳。
已经很久没有听过蛙鸣了。
京城的夜里,只有更鼓声、马蹄声、远处传来的喧嚣声。
很少有蛙鸣,虫唱。
他闭上眼,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桂花香,泥土香,还有远处稻田里传来的稻香。
这些味道混在一起,就是故乡的味道。
离家十三年了。十三年,说长不长,说短不短。
足够一个孩子长大成人,足够一个老人白发苍苍,足够一座村庄变了模样。
可有些东西,终究不曾改变。
蛙鸣如故,桂香如故,深埋于土中的根,亦如故。
妻子徐文茵听得院中动静,先去榻前看顾了孩儿,
才轻步寻来,温声劝道:“夜深露重,夫君早些安歇吧。”
次日一早,天刚蒙蒙亮,秦浩然便醒了。
起身走到窗前,推开窗。
晨风带着凉意扑面而来,远处传来鸭鸣声声,清亮悠长,一声接着一声,划破晨雾。
秦浩然叫醒两个孩子,徐文茵和秦浩然一起替他们穿好衣裳,洗漱干净。
秦文昭还没睡醒,揉着眼睛,打着哈欠,软软地靠在父亲腿上。
秦文渊倒是精神,自己穿好了鞋,站在门口等着。
收拾妥当,秦浩然牵着两个孩子的手,推开门。
门一开,便愣住了。
大伯站在门口。
穿着一身干净的青布衣裳,手里提着一个竹篮,篮里装着香烛、黄纸、供品。
露水打湿了他的鞋面和裤脚,显然已经等了有一阵了。
“大伯,您怎么来这么早?也不敲门,就在外头等着。”
大伯笑了笑,笑容里带着几分憨厚:“不打紧,我也刚到不久。想着你们还要收拾,就没急着叫门。”
目光落在两个孩子身上,声音柔和了几分,“走吧,趁早凉,咱们去坟上。”
秦浩然点点头,没有说话。
一行人出了院门,沿着村巷,往村外的坟堆走去。
晨光里,不少人家敞开门户,妇人在门前洒扫庭除,男子则整理农具,各忙生计。
见秦浩然路过,众人纷纷停下手头活计,笑着招呼:
“浩然,这般早!”
“可是往先人坟前祭扫?真乃孝心可嘉!”
秦浩然皆拱手为礼,含笑一一温和应下。
两个孩子走在前面,大伯牵着秦文渊的手,秦文渊又牵着弟弟的手。
大伯走得很慢,一边走,一边指着路边的景物,给两个孩子讲着:
“那边是咱们家的田,种的是晚稻,再过些日子就能收了。等收了稻子,让你们大奶奶给你们做新米饭吃。”
秦文昭听了,奶声奶气地问:“新米饭好吃吗?”
“好吃,可好吃了。比京城里的米饭香多了。”
一行人慢慢地走着,秦远山耐心地讲着那些关于土地、关于村庄、关于祖先的故事。
祖坟便在土岗之上,秦浩然之父秦大丰的墓,安于祖坟外缘。
这座坟茔比周遭寻常墓冢更为齐整体面,青石为碑,坟前拜台以青砖铺就,两侧更植有两株侧柏。
大伯引着众人行至坟前停下。
转过身,对两个孩子说:“这就是你们爷爷的坟。你们爷爷叫秦大丰,是个好人,老实人。他走的时候,你爹才二多岁。”
两个孩子仰头望着那座坟,有些茫然。
他们没见过爷爷,可他们看见父亲的表情,便知道,这个地方很重要。
秦浩然站在坟前,望着那块墓碑,望着碑上“先考秦公大丰之墓”几个字,沉默了很久。
大伯没有催。
走到坟前,蹲下身子,从竹篮里取出香烛、黄纸、供品,一样一样地摆好。
又从怀里摸出火折子,点燃了黄纸。
众人围在坟前,依次烧纸。秦浩然携秦文渊、秦文昭二子,一同在坟前跪定,亲手为先人焚化褚币,以尽孝思。
引燃三炷香,插在香炉里。
秦远山蹲在坟前,一边烧纸,一边絮絮叨叨地说着:
“大丰啊,别怪孩子。这么多年没有给你上香,他在外闯荡不容易,顾不上。你在那边,莫要怪他。
族里也帮不上什么忙,这些年,也就给你修修坟,烧烧纸。你莫要怪。
对了,你孙子也来看你了。大丰,这是文渊,这是文昭。你孙子。长的可好?像你,也像浩然。你看看他们,多俊的孩子。”
秦远山低头对两个孩子说:“来,给爷爷磕个头。”
秦文渊和秦文昭乖巧地跪下,磕了四个头。
大伯看着他们磕完头,又对着墓碑说:“大丰,你可要保佑他们两个平平安安的,健健康康的长大。保佑浩然在京里顺顺当当的,别出什么岔子。”
说着说着,声音有些沙哑,却还是絮絮叨叨地说着,像是拉家常一样,和那个已经不在了的弟弟说着话。
秦浩然跪在一旁,望着那座坟,望着那袅袅上升的青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