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七被噎了一下：“俺也去不是这个意思。”
“那你是什么意思？”
“俺也去是说，不能背着他们去干这事。”老七咬牙，“人是四爷亲自请进来的。进门时说了，住着跟自己窝一样。现在咱们转头去抢屯子，还是瞒着他们，这叫什么？”
韩三哼了一声：“你当抗联就不吃抢来的粮？他们打鬼子，粮草从天上掉？有时候也得征，也得拿。”
“那不一样。”
“有啥不一样？”
老七被问急了：“俺也去说不清，反正不一样！”
孟老四终于开口：“都闭嘴。”
屋里安静下来。
他伸手拿过那只凉透的茶碗，像想喝，端到嘴边又放下。
“柳胖子那边，俺也去知道。”孟老四低声道，“他不是好东西。抢他，俺也去不心疼。”
韩三立刻道：“那就——”
“俺也去没说去。”孟老四抬头看他，“三儿，你脑子快，可有时候太快。咱们过去抢富户，是咱们自己的烂活法。现在陈宇他们在寨里，许政委也在。人家昨晚刚拿命烧了鬼子机场，转头住进来，咱们就背着他们出去摸老百姓院墙。你觉得这脸挂得住？”
韩三不服：“柳胖子算老百姓？”
“他不是好人，可他院里有伙计，有女人孩子，有长工。枪一响，谁死你能挑？”
韩三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赵疤子沉默一会儿，道：“四爷，那就不碰柳家。还有北沟王财主，他家也有粮。”
孟老四看他：“你没听懂？”
赵疤子声音低了些：“听懂了。可寨子要吃饭。”
老六小声补了一句：“今晚还能糊弄，明晚就得减口粮。再往后，孩子先扛不住。”
这句话比前头那些都重。
孟老四垂着眼，半晌没说话。
外头传来一阵脚步声，有人端着木盆经过，盆里水晃得轻响。随后是白菊的声音：“小心点，水烫。先送西洞，别洒了。”
孟老四听见“西洞”两个字，眉心又紧了一下。
西洞住着伤员。昨夜白菊才跟他说过，有两个伤口发热，得吃点热的，不能只灌冷水。
韩三也听见了，脸上的硬气慢慢散掉些。他用炭枝戳着地，低声道：“那你说怎么办？俺也去不是非要当坏人。可粮洞空了，寨墙再高也挡不住肚子叫。”
老七坐到门边，闷声道：“要不俺也去去打猎？”
老六直接笑了，笑得发苦：“这雪天，野物都往深沟里钻。你去三天，能摸回一只兔子都算祖坟冒烟。俺也去这边一天两只兔子够谁？给大柱塞牙缝？”
赵疤子也道：“打猎顶不了急。”
韩三忽然压低声音：“还有一条路。”
孟老四看他。
韩三说：“不瞒抗联，跟他们借。”
老六一愣：“他们哪来的粮？”
“他们没有粮，可他们有名。”韩三道，“往联络点送话，让正面那边匀一点过来。”
老七摇头：“前头也在打，自己都未必够。”
“那也比坐着强。”
孟老四却摆手：“这条不用想。许政委前日就说了，正面紧。咱们收了人，再朝他们伸手要粮，算怎么回事？”
“那你就剩柳家那条路了。”韩三摊手，“四爷，不是俺也去逼你，是肚子逼你。”
孟老四抬手按了按眉骨。
过了好一会儿，他哑声道：“俺也去再想想。”
韩三急了：“还想？再想两日，咱们就只能啃皮带了。”
赵疤子也道：“四爷，得定。今晚若要走，俺也去现在就去点人。”
“俺也去说再想想！”
孟老四猛地一拍炕沿，炉上的铁壶都跟着震了一下。
屋里几个人全不吭声了。
孟老四站起来，在屋里走了两步。他脚步很重，踩得地上冻泥发响。走到门口，他撩开帘子往外看。
院子里，抗联的人正在各忙各的。
林山蹲在木墙根下磨刀，刀刃擦过石头，发出细细的沙声。铁子坐在一旁补弓弦，几个寨里年轻人围着看，却没人敢伸手乱碰。小鹿跟杏儿在搬柴，小鹿抱得太多，柴禾从怀里掉下来两根，杏儿弯腰去捡，嘴里不知说了句什么，小鹿有些不好意思地笑。
西洞门口，白菊端着药碗出来，脸被热气熏红了一点。陈宇不在院里，许青也不在。
孟老四看了一阵，把帘子放下。
“俺也去请人进门的时候，说得太满了。”他低声道。
老七忙道：“四爷，这不是你的错。”
“不是错？”孟老四看他，“人家住进来头两天，俺也去让人吃肉喝汤。好像黑石砬子真是金山银山。结果呢？第三天粮洞就见底。你说丢不丢人？”
老六小声：“四爷，那顿也是该摆。人家烧了机场，俺也去痛快。”
“痛快不能当饭。”孟老四烦躁地搓了搓脸，“俺也去早该算清楚。多二十几个人，不是多二十几只碗，是多二十几条命。”
韩三盯着他：“所以今晚去柳家。”
孟老四瞪过去：“你就咬死柳家了？”
“因为俺也去想不出别的。”
帘子外忽然有人轻轻敲了敲门框。
屋里几个人同时停住。
老七站起来：“谁？”
外头传来陈宇的声音：“我。”
孟老四脸色一变，先看了韩三一眼，又看赵疤子。韩三把炭枝往身后一藏，像个被抓住的孩子。
孟老四咳了一声：“进来。”
陈宇掀帘进屋，肩上落着一点雪，像刚从寨墙外回来。他手里拿着一张折起的油布，进来后扫了一眼屋里几个人。
“俺也去是不是来得不是时候？”
孟老四立刻道：“没有。陈兄弟坐。”
陈宇没坐，视线落到地上那些被抹了一半的炭线，又看了看粮洞方向。
韩三不自在地挪了挪腿：“陈兄弟，你有事？”
“有。”陈宇道，“刚从后崖回来，看了下暗路。顺便听老六在粮洞骂人。”
老六一愣：“俺也去骂得很大声？”
陈宇点头：“不小。”
老六脸一红：“俺也去……俺也去就是急。”
孟老四叹了口气：“既然听见了，也不瞒你。寨子粮不多了。”
“俺也去猜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