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柱最先迎上去,他一眼看见林山满脸是血,吓得嗓门都变了:“林大哥!伤哪儿了?”
“去你的,那是鬼子的血!”林山一巴掌拍开大柱,“陈先生和铁子呢?”
“在后头。”
陈宇走得不快,他手里还拎着那两支驳壳枪。他走到许青面前,点点头。
“机场,毁了。”
许青看着他,又看看天边那抹还没完全散去的红光,眼圈微微一红,声音却很稳。
“陈先生,你又救了咱们一回。”
“不是我。”陈宇看向浑身雪尘的铁子和林山,“是大家伙拿命博回来的。”
小鹿躲在树后,探出个头,看着众人,脸上全是崇拜。
“陈先生……那飞机炸的时候,响不响?”
陈宇笑了笑,没说话。
大柱嘿嘿乐着:“肯定比你放那手榴弹响一百倍!”
白菊从包里翻出伤药,开始挨个检查:“别废话了,都过来,二顺,你这手上的刺得赶紧挑出来……”
白菊把药包往雪地上一摊,脸立刻沉了下来。
“都站成一排,谁先谁后我说了算,别一个个装没事。”她抬手指了一圈,“林山、二顺、铁子、陈先生,先过来。大柱你别往前挤,你那点破皮死不了。”
大柱本来已经凑到跟前,一听这话,立刻不服:“我那是破皮?我昨晚趴雪坑里趴得膝盖都快没知觉了。”
白菊头也不抬:“膝盖没知觉,嘴倒挺利索。后头等着。”
小鹿站在树后探着脖子,一会儿看看林山,一会儿看看陈宇,实在忍不住,还是又问了一遍:“陈先生,飞机烧的时候,是不是整片天都红了?”
大柱回手就在他脑门上拍了一下:“你没完了?”
“我就是想知道嘛。”
“知道了又怎样,你还能回去看第二遍?”
小鹿捂着脑门,咧了下嘴,还是笑。
林山坐到一块石头边,把背上的枪慢慢卸下来,刚坐稳,白菊就已经蹲到了跟前。她先不问,直接去扯他袖口。袖子一挽,里头一大片发青发黑的擦伤露出来,靠近肘弯的地方还裂开了一道口子,血是止住了,可边缘全冻硬了。
白菊抬眼瞪他:“这是‘鬼子的血’?”
林山咳了一声:“那是后来摔的。”
“摔的你不说?”
“又没断。”
“你非得断了才叫伤?”
林山被她盯得没脾气,只能老老实实伸着手。白菊先用温雪一点点化开伤口边上的血痂,再拿布蘸了药酒往上一按。林山肩膀猛地一绷,眉头都跳了一下,可硬是没吭声。
小鹿看得直缩脖子,小声对杏儿道:“这比挨一枪还吓人。”
杏儿没忍住,嘴角弯了一下:“你下回要是不听话,她也这么按你。”
小鹿立刻不吭声了。
二顺坐在旁边,手还攥着那把大剪子,攥得太久,手掌心全是被铁边勒出来的红印。白菊伸手去拿:“松开。”
二顺像没听见一样,还握着。
“松开。”
二顺这才回过神,赶紧把剪子放下。白菊一掰他手指,手心里立刻露出几道细长血口,里面还扎着铁丝刺和木屑。她皱了皱眉,声音倒没刚才那么冲:“忍着。”
二顺点头:“行。”
白菊拿尖针在火上烤了烤,俯下身替他一点一点挑。第一根挑出来时,二顺肩膀就抖了一下。大柱在一旁看得龇牙:“你可别喊。”
“我没喊。”二顺咬着牙。
“你脸都白了。”
“你脸不白?”
“我那是冻的。”
白菊手上没停,听见这句,头也不抬道:“大柱,你再多说一句,我先挑你的。”
大柱立刻闭嘴。
铁子最安静。他把那张黑弓拆开,弓弦松了些,正一下一下地擦着弓臂。白菊走过来,先看他脸,再看他手,最后蹲下去一把拽起他裤腿。铁子小腿外侧有一道很长的擦口,可能是翻铁丝网时被刮开的,血已经凝成暗褐色,棉裤边上还沾着焦灰。
“这什么时候弄的?”白菊问。
铁子想了想:“翻出去的时候。”
“翻出去你不知道?”
“当时顾不上。”
白菊哼了一声,伸手去拿布条。铁子却先低声说了一句:“林山那边先。”
白菊看他一眼:“轮到谁我知道,用你排?”
铁子就不说话了,任她把伤口边上的布撕开。
陈宇坐得稍远些,正把两支驳壳枪拆开,拿一小块干布擦枪膛里的火药污。许青走过去,在他身边蹲下,看着他把最后一块零件装回去,才低声道:“你呢?”
“没大伤。”
“我问的是有没有伤。”
陈宇抬头看了她一眼,笑了笑:“手背划了两道,肩上撞了一下,真不算什么。”
许青伸手过去,直接把他左手拉过来看。手背上两道口子不深,已经结痂,可虎口那儿还有一片紫青。她又去按他肩。陈宇刚想说没事,手指一压下去,他肩头还是本能地僵了一下。
许青抬眼:“撞得不轻。”
“油库炸的时候被推了一下,缓缓就行。”
白菊在那边听见,立刻头也不回地喊:“陈先生过来,别自己缓。”
陈宇失笑,把枪放下:“行,听你的。”
大柱抱着膝盖坐在石后,看着这一圈人一个个被翻出来的伤,原本还乐呵的劲儿慢慢就淡了点。他低头摸了摸自己缠着布的腿,小声咕哝:“昨晚回来都还跟没事人似的。”
老马坐在他旁边,把手里那根树枝折断:“不是没事,是没顾上。”
“你说鬼子那边,这会儿得乱成啥样?”
“乱成啥样也轮不到你操心。你先把嘴里的气喘匀。”
“我这不是喘匀了么。”
老马瞥他一眼:“你刚才说话还带风箱声。”
大柱不服,又不敢嚷,只能闷闷地哼了一声。
许青转身看了一圈:“周胜呢?”
周胜从另一棵松树后钻出来,眼下发青,怀里的油布包却捂得严严实实:“我在这儿。”
“暗号发出去了?”
“发了两拨,一拨往北线,一拨往更后头。都是咱们昨夜原定那套说法:南线继续迟滞,同时敌后机场已侦察并择机破袭。”他说到这儿,自己都顿了顿,低声道,“现在不是‘择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