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官沉舟抬起头,看了他一眼,嘴角微微动了一下,不知道是想笑还是想说什么。
她的脸上也沾了土,鼻尖上有一块泥巴,像个花猫。
萧千帆忍不住笑了,伸手把她鼻尖上的泥巴擦掉。
上官沉舟愣了一下,没有躲,也没有说话。
她低下头,继续挖。
萧千帆也蹲下来,帮她一起挖。
两个人在老槐树下挖了快一个时辰,从日头偏西挖到暮色四合。
坑越挖越大,越挖越深,挖到三尺深的时候,铁锹碰到了一样硬东西。
不是石头,不是树根,是木头。
一只木盒子。
木盒子不大,一尺见方,用桐油刷过,防水防潮,埋在土里这么久还没有腐烂。
盒盖上刻着一朵兰花,兰花的叶子很长,弯弯曲曲的,像女人的眉毛。
上官沉舟把木盒子从坑里取出来,放在地上,用铲子撬开盖子。
盒子里面装着一件衣服。
男人的衣服,灰布长衫,跟白景轩穿的那件一模一样。
但长衫上有很多血迹,血迹已经干了,变成了暗褐色,一块一块的,像地图上的岛屿。
长衫的袖口和下摆有几个破洞,是刀砍的,切口很整齐,跟白景轩尸体上的伤口位置吻合。
长衫的内侧,贴着一块布条,布条上绣着两个字——“白记”。
这是白景轩的衣服。
但白景轩死的时候穿的也是灰布长衫,那这件是什么时候的?谁把它埋在这里的?为什么埋在这里?
萧千帆蹲下来,把长衫从盒子里拎出来,抖了抖。
长衫的口袋里掉出一样东西。
一张纸。
纸已经泛黄了,折成一个小方块,四角折得很整齐,像被人刻意叠好的。
萧千帆把纸展开,上面写着一行字,字迹娟秀,是女人的簪花小楷。
“白大哥,这是我最后一次给你写信。你不爱我,我不怪你。但你骗我,我恨你。这件衣服我替你收着。等我不在了,你就知道谁是真的对你好。”
没有落款,没有日期。
字迹跟纸鹤上的字迹一样。
萧千帆看了两遍,把纸递给上官沉舟:“这个女人是谁?她跟白景轩是什么关系?”
“不知道。但她是下毒的人。”上官沉舟接过纸,看了看,折好,收进袖子里。
“为什么?”
“因为白景轩的茶里有两种毒——苦杏仁水和夹竹桃苷。苦杏仁水是从苦杏仁里提取的,夹竹桃苷是从夹竹桃叶子里提取的。这个女人很懂毒药,知道两种毒混在一起会加速死亡,也会让毒发的时间更难判断。她不是临时起意,是精心策划的。她把毒下在白景轩的茶壶里,白景轩晚上喝茶的时候喝了下去。然后她去了白景轩的住处,或者没有去,只是等着。她等到白景轩毒发身亡,等到猫扑上去,等到一切都结束了,她才离开。她走之前,把这件带血的长衫埋在了老槐树下。”
萧千帆想了想,问:“她和白景轩是什么关系?”
“情人,”上官沉舟说,“或者,曾经是情人。那封信里说得很清楚——‘你不爱我,我不怪你。但你骗我,我恨你。’她爱他,他不爱她。她恨他,所以杀了他。”
萧千帆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
“那她是谁?”
“王嫂。”上官沉舟说。
萧千帆愣了一下:“王嫂?隔壁杂货铺的那个王嫂?”
“对。她的脸上有猫抓的伤痕,她说那只黑猫昨天晚上跑到她家院子里去了,她用扫帚赶猫,猫抓了她。但那是谎话。她脸上的伤不是昨天晚上被抓的,是前天。伤口已经结痂了,痂的边缘翘起来,露出下面粉红色的新肉。如果是昨天晚上被抓的,伤口还不会结痂,应该是鲜红色的,肿的,往外渗血的。她骗了所有人。”
“她为什么要骗?”
“因为她不想让人知道她去过白景轩的院子。她去过,而且她去过不止一次。她对白景轩的住处很熟悉,知道他晚上会在什么时间喝茶,知道他的猫笼在哪里,知道老槐树下面可以埋东西。她熟悉到可以摸黑进去,不用点灯,不用火折子,像在自己家里一样。”
萧千帆沉默了片刻,道:“你有证据吗?”
“有。她的扫帚上有夹竹桃苷的残留。我刚才在她的铺子里看到了那把扫帚,竹枝的尖端有几根是湿的,颜色比别的竹枝深。我闻了一下,有苦杏仁味。她在扫帚上沾了毒药,想用扫帚去打猫,让猫中毒。但她没想到白景轩会出来拦她,更没想到扫帚上的毒药沾到了白景轩的手上。白景轩用手拿了茶杯,毒就进了茶杯。但这是意外。她本来想下毒的地方不是茶壶,是猫食。后来她改了主意,直接去了白景轩的屋子,把毒下在了茶壶里。”
“那为什么扫帚上还有毒?”
“因为她想制造一个假象——让人以为白景轩是被猫害死的,不是被人害死的。猫身上沾了毒,抓了白景轩,毒从伤口渗进去,白景轩中毒死了。但人不是猫,猫爪子上不会同时有两种毒,猫也不会把毒下在茶壶里。她的计划很周密,但周密过头了,反而露出了破绽。”
萧千帆站起来,走到院墙边,看着隔壁杂货铺的屋顶。
屋顶上有几只鸽子在咕咕地叫,夕阳把鸽子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在瓦片上,像一幅水墨画。
“我去抓她。”他说。
王嫂不在杂货铺里。
铺子的门开着,柜台后面没有人,柜台上放着一碗没喝完的茶,茶还是温的。
萧千帆在铺子里转了一圈,后门开着,通向后院。
后院不大,种着一棵石榴树,树上挂着几个青涩的石榴,还没熟。
石榴树下有一口井,井口盖着木板,木板上压着一块石头。
院子的一角堆着几筐杂物,有破布、烂纸、碎瓦片,还有一个打翻的猫食盆。
猫食盆里还有半盆剩饭,饭上爬满了蚂蚁,密密麻麻的,像一层黑色的毯子。
萧千帆蹲下来,捡起猫食盆,翻过来看底部。
盆底有一层白霜,是干了的药粉。
他用指甲刮了一点,放在鼻尖闻了闻。
苦杏仁味。
苦杏仁水。
“她在这里下过毒。她想毒死白景轩的猫。但她等不及了,或者她改变了主意,直接去毒白景轩了。”萧千帆道。
上官沉舟站在石榴树下,看着那口井。
井口的木板上落了一层灰,灰上有一个手印,五指张开,很小,是女人的手。
“她在井边蹲过,蹲了很久,像是在想什么事,又像是在等什么人。”
萧千帆走过去,推开井口的木板,往井里看了看。
井不深,能看到水面,水面上漂着一样东西。
一只鞋。
女人的鞋,绣花鞋,粉红色的,鞋面上绣着鸳鸯。
萧千帆让人把井里的鞋捞上来。
鞋是湿的,鞋底沾着青苔,鞋面上绣的鸳鸯被水泡得变了形,一只眼睛脱了线,歪歪扭扭的,像在哭。
“她在井边站了很久,把鞋掉进去了,还是她自己把鞋扔进去的?”萧千帆问道。
“她自己扔的,”上官沉舟说,“她在犹豫。她想跳井,但没有跳。她脱了一只鞋扔进去,代替自己死了。”
萧千帆拿着那只鞋,站在石榴树下,看着天边的晚霞。
晚霞是红色的,像血,也像猫眼里的光。
“她会去哪里?”他问。
“不知道。但一定不远。她没有钱,没有马,没有马车,靠两条腿走不远。”
萧千帆把鞋交给差役,让他们在城里城外搜索。
差役们分头去找,一个时辰后,有人在城外的运河边找到了王嫂。
她坐在河堤上,两只脚悬在水面上,水面上映着她的影子,影子和她面对面,像是在跟另一个自己告别。
她的手里攥着一把夹竹桃的叶子,粉白色的花夹在指缝间,花瓣已经被她揉烂了,汁液染红了她的手指。
萧千帆走过去,站在她身后。
“王嫂。”
她没有回头,也没有应答。
“你为什么要杀白景轩?”
王嫂低下头,看着手里的夹竹桃花,花瓣从指缝间滑落,一片一片地飘到水面上,顺着河水往下游漂去。
“他骗了我。”
“骗了你什么?”
“他说他爱我,娶我。我等了他三年,他没有娶我。他跟别的女人好上了,一个卖花的女人,年轻,漂亮,比我好看一百倍。他把所有的钱都给了那个女人,买了她的花,放在屋子里,一瓶一瓶的,满屋子都是花的香味。他从来没有送过我花,一朵都没有。”
“所以你杀了他。”
“我本来想毒死他的猫。他最爱他的猫,比爱谁都多。猫死了,他会心疼,会哭,会难过。我想看他哭。”
“那你为什么又改了主意?”
王嫂沉默了很久,抬起头,看着萧千帆,眼睛里没有泪,只有一种空洞的、枯萎的东西,像一朵被霜打过的花,说道:“因为他那天晚上来找我了。他说他要搬走了,带着那些猫去苏州,跟那个女人一起走。他把铺子卖了,把猫舍卖了,什么都不给我留。”
“所以你就在他的茶里下了毒?”
“我在猫食盆里下了毒,想把他的猫毒死。但那天晚上他来找我之后,我就改了主意。我要让他死,让他的猫活着,让猫把他吃掉,让他死在他最爱的猫的嘴里。”
萧千帆看着她,没有说话。
她的两只手在发抖,夹竹桃的叶子从指缝间簌簌地往下掉,掉在地上,掉在鞋面上,掉在河堤的石缝里。
“你用的是夹竹桃?还是苦杏仁水?”他问。
“都用了一点,”王嫂说,“我在乡下的时候,跟一个懂药的老太太学过。她说夹竹桃的叶子泡水,喝了会心口疼,疼得在地上打滚。苦杏仁水是从苦杏仁里熬出来的,喝了会吐白沫,抽几下就死了。我把两种混在一起,让他疼,也让他死。”
萧千帆把她带回了府衙。
周明远升堂审案,王嫂跪在堂上,面如死灰,把一切都招了。
白景轩是她的邻居,也是她的情人。
她等了他三年,他没有娶她。
他跟一个卖花的女人好上了,要去苏州,把铺子和猫舍都卖了。
她恨他,她恨他的猫,她恨那个卖花的女人。
她在他的茶里下了毒,看着他喝了茶,看着他走到院子里,看着他倒在地上,看着猫扑上去,看着他被猫撕碎。
她站在巷子的暗处,看着,笑着,哭着。
周明远一拍惊堂木:“王嫂,你杀了白景轩,按律当斩。你还有什么话说?”
王嫂低下头,沉默了很久。
“没有。”
她被押了下去。
上官沉舟站在府衙的院子里,看着天边的月亮。
月亮很圆,很亮,照得地面一片银白。
她的影子在地上,长长的,瘦瘦的,像一根竹竿。
萧千帆从大堂里走出来,手里拿着案卷,站在她旁边。
“你还不走?”他问。
“等孙五。他在后院收拾药箱。”
萧千帆点了点头,没有走,也站在那里,看月亮。
两个人并肩站着,谁也没有说话。
秋风吹过来,凉飕飕的,把她的头发吹到了脸上。
他伸手帮她把头发别到耳后。
她没有躲。
“萧大人。”
“嗯?”
“你说王嫂是真的爱白景轩吗?”
萧千帆想了想,说:“爱过。后来不爱了。”
“那她为什么要杀他?”
“因为不甘心。”
上官沉舟沉默了片刻。
“白景轩养了三十年的猫,最后还是被猫害死的。”她轻声说,“不对,不是被猫害死的,是被人的无知和恶意害死的。”
“还有不甘心。”萧千帆说。
上官沉舟没有说话。
孙五从后院出来了,背着药箱,手里拿着一只鞋——王嫂掉在井里的那只绣花鞋。
“上官姑娘,这只鞋怎么办?”
“扔了。”
孙五把鞋扔进了院子角落的垃圾桶里。
三人走出府衙,上了马车。
黑猫还在马车里,趴在车窗边,看着外面的风景。
它已经不怎么发抖了,毛也贴了回去,尾巴也放下来了。
但它不看他们,只看窗外。
马车在夜色中缓缓行驶,车轮碾过青石板路,发出“咯吱咯吱”的声音。
萧千帆骑马走在马车旁边,马蹄声“嗒嗒嗒嗒”的,像一首没有词的歌。
上官沉舟靠在车壁上,闭着眼睛。
李香寒坐在她旁边,怀里抱着那只黑猫。
“小姐,你说王嫂会后悔吗?”
“后悔杀了他,还是后悔爱上他?”
“都后悔。”
上官沉舟睁开眼睛,看着车顶。
车顶是木头的,木头上有几道裂缝,裂缝里塞着灰尘。
“爱上他的那部分,她不会后悔。杀他的那部分,她也不会后悔。她后悔的是没有早点放手。”
李香寒不明白,但没有再问。
马车出了扬州城,上了官道。
官道两边的杨树在月光下像一排排白色的柱子,整整齐齐地伸向远方,看不到尽头。
黑猫从车窗里探出头,看着那些杨树,叫了一声。
声音很轻,很短,像是一个字。
萧千帆在马车外面听到了,笑了一声。
“它在说什么?”李香寒问。
上官沉舟闭上眼睛,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它在说,回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