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如烟抬起头,看着上官沉舟。
她的眼睛里有泪光,但没有流下来。
“这铺子是我一手撑起来的。我来的时候,它只是一个不起眼的小铺子,门面只有一间,客人只有几个,一年到头挣不了几个钱。我用了我十年的心血,把它变成了扬州城最大的香料铺。我走了,它就完了。”
“你丈夫知道吗?”
“知道。但他不在乎。他在乎的是他死了之后,这铺子姓什么。姓周,还是姓柳。”
“你打算怎么办?”
柳如烟摇了摇头:“我不知道。也许等死,也许不等死。也许走,也许不走。”
上官沉舟把信折好,收进袖子里。
“柳老板,你需要我做什么?”
“帮我查出是谁在香里下了毒。不是替我报仇,是替吴妈报仇。她跟了我十几年,不该这么死。”
上官沉舟点了点头,转身去了闻香阁的后院,找铺子里的伙计们问话。
闻香阁有十几个伙计,一个掌柜,一个账房,两个制香师傅——吴妈死了,还有一个姓陈的叫陈嫂。
陈嫂四十多岁,胖墩墩的,圆脸,笑起来像弥勒佛,是吴妈的搭档,两个人一起在制香坊里干了七八年,关系很好。
上官沉舟先问了掌柜。
掌柜姓胡,五十多岁,瘦高个,戴着一副老花镜,镜片厚厚的,像两个瓶底。
他说话慢条斯理,一个字一个字地往外蹦,看起来很可靠,像一个老实人。
“胡掌柜,昨天下午,谁进过制香坊?”
胡掌柜想了想,摘下老花镜,用衣角擦了擦镜片,又戴上。
“很多人。铺子里人来人往的,有客人,有伙计,有送货的,有取货的,我记不清了。”
“你记不清?你是掌柜,铺子里的事你都要管,谁进了制香坊你都不知道?”
胡掌柜的脸红了,从脖子一直红到耳根。
“昨天下午我在前面招呼客人,没注意后面。来了一个大客户,要买龙涎香,挑了半个时辰,我一直在陪他。”
“那你能不能想起什么?任何细节都行。”
胡掌柜想了很久,摇了摇头:“没有。一切正常。”
上官沉舟又问账房。
账房姓钱,四十多岁,矮胖,圆脸,小眼睛,看起来很精明,像一只吃饱了的老鼠。
他说他昨天下午一直在账房里算账,没有离开过,也没有看到什么可疑的人。
“你有没有听到什么声音?”
“没有。账房离制香坊远,听不到。我在算账的时候很专心,外面的事我听不见。”
上官沉舟又问陈嫂。
陈嫂正在制香坊里收拾东西。
她把那些被乌头污染的香料一样一样地清出来,装在麻袋里,一袋一袋地摞在墙角,准备扔掉。
她的动作很慢,每拿起一样东西都要看很久,像是不舍得扔。
看到上官沉舟进来,她放下手里的活,在围裙上擦了擦手。
“陈嫂,昨天下午,你在哪里?”
“我在制香坊里。我跟吴妈一起制香。”
“你看到有人进来过吗?”
“没有。一下午都没有人进来。吴妈说她要试新香,让我去前头拿点东西。我去了,回来的时候她就已经倒了。”
“你去了多久?”
“一盏茶的工夫。”
“一盏茶的工夫,足够有人进来下毒了。”
陈嫂的脸白了,胖乎乎的脸一下子失去了血色,像一张白纸:“你是说,有人趁我不在的时候,在香里下了毒?”
“有可能。你回来的时候,有没有看到什么可疑的人?”
“没有。制香坊的门开着,我回来的时候门口没有人,里面也没有人。只有吴妈倒在地上。”
“你回来之后做了什么?”
“我……我叫了她几声,她不应。我推了推她,她不动。我吓坏了,跑出去叫人。胡掌柜来了,钱账房来了,几个伙计也来了。我们把吴妈抬到前面,放在地上,然后去报了官。”
“在这之前,你有没有动过制香坊里的东西?”
陈嫂的眼神闪了一下:“我……我把那些被污染的香料清出来了,装在麻袋里。”
“为什么?”
“因为那些香料不能用了,会毒死人。”
“是你自己决定的,还是有人让你做的?”
陈嫂的嘴唇哆嗦了一下:“我自己决定的。我想着,那些香料留着也是祸害,不如清掉。”
上官沉舟看着她,没有说话。
陈嫂低下头,两只手绞在一起,绞得很紧,指节发白。
上官沉舟又问了她几个问题,她没有再说什么。
上官沉舟走出制香坊,站在院子里。
天已经快黑了,院墙上的灯笼亮了起来,橘黄色的光,照在青砖上,把青砖染成了暗红色。
院子里的桂花树开了,满树金黄,香气很浓,跟铺子里的香味混在一起,甜得发腻。
她站在桂花树下,看着自己的影子被灯笼拉得很长,拖在地上,像一条黑色的蛇。
脑子里在飞速地转。
胡掌柜、钱账房、陈嫂、伙计们,每个人都有机会,每个人都没有不在场证明。
谁最有可能?
她想到了一个人。
陈嫂。
陈嫂是制香师傅,跟吴妈共事十几年,对制香坊的环境了如指掌。
她知道吴妈会在什么时候试香,知道那盘新香是给柳如烟试的,知道柳如烟不在铺子里,吴妈会替她试。
她在香料里撒了毒,然后借口去前头拿东西,离开了制香坊。
吴妈一个人在制香坊里,闻了那盘新香,中毒倒地。
陈嫂回来,看到吴妈倒了,没有叫人,没有报官,而是先把制香坊收拾了一遍,把那些被污染的香料清出来,装在麻袋里,准备扔掉。
她想销毁证据。
上官沉舟去了陈嫂的住处。
陈嫂住在铺子的后院,是一间不大的屋子,在制香坊的隔壁,门朝东,窗朝南。
屋子里的东西不多,一张床,一张桌子,一把椅子,一个衣柜。
床上的被褥叠得整整齐齐,像豆腐块一样,棱角分明。
桌上的东西摆得规规矩矩,茶壶在左边,茶杯在右边,筷子笼在中间,每一件东西都在它应该在的位置。
墙上挂着一幅观音像,像前的供桌上摆着香炉,香炉里燃着三炷香,青烟袅袅,满屋都是檀香的味道。
她打开衣柜。
衣柜里挂着几件换洗的衣服,都是灰布衣裳,叠得整整齐齐,一排一排的,像商店里的货架。
衣服的口袋里什么都没有。
在衣柜的底层,她发现了一个布包。
布包不大,用一块蓝色的粗布包着,包得很紧,打了两个死结。
她拆开布包,里面是一包白色的粉末,还有一封信。
她把白色的粉末倒在手心里,看了看。
粉末很细,很白,像面粉一样,没有杂质,没有结块,是上好的***,从乌头根里提炼出来的,纯度很高。
她用舌尖轻轻舔了一下。
舌头发麻,喉咙发紧。
是***。
她放下粉末,打开信。
信纸是白色的,很薄,几乎透明。
信纸上只有几行字,是用毛笔写的,字迹潦草,跟那封恐吓信的字迹一模一样。
“陈嫂,事成之后,赏银五百两。事不成,你知道后果。”
没有落款,没有日期。
她把信折好,收进袖子里,拿着那个布包,去找陈嫂。
陈嫂还在制香坊里,蹲在地上,用抹布擦石板上的污渍。
她的动作很慢,一下一下的,像是在做一件很仔细的事,又像是在拖延时间。
听到脚步声,她抬起头,看到上官沉舟手里的布包,脸一下子就白了,白得像那包***。
“陈嫂,这是什么?”
陈嫂的嘴唇哆嗦了半天,一个字也没有说出来。
她的眼睛瞪得很大,瞳孔缩得很小,像两个针尖。
她的身体在发抖,从骨头里往外抖,连牙齿都在咯咯地响。
“你不用说了。跟我走。”
陈嫂被带到了扬州府衙。
周明远升堂审案。
大堂上灯火通明,两排差役手持水火棍,站得笔直,像两根柱子。
周明远坐在正中间,身穿官服,头戴乌纱帽,脸色严肃,目光如炬。
陈嫂跪在堂上,面如死灰,浑身发抖,像秋天枝头最后一片叶子。
“陈嫂,你为什么要杀吴妈?”
“我没有杀她。”
“那这包***是从哪里来的?这封信是谁写的?”
陈嫂低下头,沉默了很久。
大堂里很安静,能听到蜡烛燃烧的噼啪声,能听到窗外风吹树叶的沙沙声。
她终于开口了,声音很小,像蚊子在叫。
“是周慕林给我的。他让我在柳如烟的新香里下毒,毒死柳如烟。我……我不想的,但他给了我五百两银子,我儿子欠了赌债,我要替他还。”
“周慕林?周慕远的二弟?”
“是。”
“他什么时候找你的?”
“三天前。他来铺子里买香料,趁没人的时候找的我。”
“他怎么跟你说的?”
“他说柳如烟不死,他们就拿不到家产。让我在柳如烟的新香里下毒,事成之后给我五百两。”
“你下了吗?”
“下了。我把***撒在那盘新香上,等着柳如烟来试。没想到吴妈替她试了。我不想杀吴妈的,我跟她无冤无仇。她是我师姐,我们在一起干了十几年,她对我很好,教我制香,教我认料,我……”陈嫂的眼泪流了下来,哭得很伤心,肩膀一耸一耸的,鼻涕眼泪糊了一脸。
上官沉舟看着她,没有说话。
她的眼泪是真的,她的恐惧是真的,她的后悔也是真的。
但她杀了人,不管是不是故意的,她杀了人。
周明远一拍惊堂木。
“陈嫂,你杀了吴妈,按律当斩。你还有什么话说?”
陈嫂瘫在地上,说不出话了。
她被差役拖了下去,拖出大堂的时候,她的嘴里一直在念叨:“我不想杀她的,我不想杀她的……”
声音越来越远,越来越小,最后消失在走廊的尽头。
周明远让人去抓周慕林。
差役们去了周慕林的家。
周慕林不在家。
又去了他的铺子。
周慕林不在铺子里。
又去了他常去的酒楼、茶馆、赌坊。
都不在。
他跑了。
有人给他通风报信,在他被抓之前跑了。
周明远气得拍桌子:“又跑了!每次都是这样!我们扬州府的差役是干什么吃的!”
上官沉舟站在府衙门口,看着天边的月亮。
月亮很圆,很亮,挂在半空中,像一个银白色的盘子。
月光照在地面上,把青石板路染成了银白色,像是铺了一层霜。
她深吸了一口气,空气里有桂花的香味,甜甜的,腻腻的,从香粉巷那边飘过来。
她想起柳如烟,想起她脸上的那种疲倦。
那种疲倦不是累,是心死了。
心死了的人,不会哭,不会笑,不会害怕,不会慌张,什么都不会。
只是活着。
她转身去了周家。
周慕远的家在城北的一条巷子里,是一座很大的宅子,三进三出的院落,青砖黑瓦,飞檐翘角,门楣上挂着一块匾,写着“周府”两个字,字是金粉写的,在月光下闪闪发光。
门口站着两个家丁,穿着蓝色的短褂,腰里别着棍子,看到上官沉舟,伸手拦住了她。
“姑娘,你找谁?”
“找柳如烟。”
“夫人不在。”
“她在哪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