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十出头,穿着一件月白色的衣裙,素面朝天,正是老板娘柳如烟。
她的脸上没有恐惧,没有悲伤,只有一种淡淡的厌倦,像是在看一只不小心踩死的虫子,不值得大惊小怪。
她的眼睛看着地上的尸体,但眼神是空的,像是透过尸体在看别的东西,在看很远很远的地方。
上官沉舟蹲下来,检查尸体。
死者的身上没有任何外伤,衣服完整,没有撕扯的痕迹,没有血迹,什么都没有。
口鼻没有血迹,耳朵也没有,七窍都很干净。
瞳孔放大,嘴角有白色泡沫,是中毒的典型症状。
她掰开死者的嘴,看了看舌头的颜色。
舌头是紫黑色的,肿得厉害,比正常的舌头大了整整一倍,把口腔塞得满满的。
她又翻开死者的眼皮,看了看眼底。
眼底有细小的出血点,密密麻麻的,像针尖扎的,红红的,一片一片的。
她又拉起死者的手,看了看指甲。
指甲发黑,不是灰指甲的那种黑,是从里面往外透的黑,像指甲下面灌了墨汁。
是***中毒。
跟前面几个案子的毒药一模一样。
***是从乌头这种植物里提取的剧毒,中毒后不会立刻死亡,要过一段时间才会毒发。
中毒的症状是舌头肿胀、瞳孔放大、眼底出血、指甲发黑、心跳加速、呼吸急促,最后心脏骤停。
她站起来,看着柳如烟,道:“柳老板,吴妈是怎么死的?”
她的声音不大,但很清晰,每个字都清清楚楚地传到了在场每个人的耳朵里。
柳如烟的声音很轻,像风吹过竹帘,沙沙的,软软的回道:“她在制香,闻了一支新调的香,就倒了。”
“什么香?”
“我新调的一种香,叫‘噬魂香’。”
“噬魂香?”
柳如烟点了点头。
“对。用沉香、檀香、龙涎香、麝香,加了一点曼陀罗,调配出来的。我还在试,还没有正式做。吴妈是第一个试香的人。”
“她在哪里试的香?”
“在后面的制香坊。”
上官沉舟转身去了后面的制香坊。
制香坊在铺子的后院。
穿过铺子的后门,是一条窄窄的走廊,走廊两边堆满了纸箱和木桶,只留出一条容一人通过的小路。
走廊的尽头是一扇木门,木门半开着,推开门,就是制香坊。
制香坊是一间很大的屋子,比前面的铺子还要大,有前后两间,外面一间是配料的地方,里面一间是制香的地方。
屋子里摆满了各种工具和原料,有石臼、石磨、筛子、漏斗、模具、压床,还有大大小小的缸和桶,有的装水,有的装油,有的装粉末。
屋子的墙壁上挂着各种香料,一捆一捆的,有的是干的,有的是湿的,有的已经磨成了粉,装在布袋里,布袋上贴着标签,写着香料的名称和产地。
桌上放着一盘还没做完的香。
香是深褐色的,像线香一样细,一根一根的,整整齐齐地摆在盘子里。
她拿起一根香,放在鼻尖闻了闻。
甜味很浓,是沉香和檀香的味道,甜甜的,腻腻的,闻久了会让人头晕。
但甜味的下面,藏着一股酸味。
很淡,很细,不仔细闻根本闻不出来。
***的味道。
酸中带苦,苦中带麻,像咬了一口生柿子,舌头发涩,喉咙发紧。
她把香放下,在制香坊里转了一圈。
墙角有一个大木桶。
木桶很大,有半人多高,两个人才能合抱过来,是用柏木做的,外面箍着三道铁箍,铁箍已经生了锈,锈迹斑斑的。
木桶里泡着一些植物的根茎,水已经变成了深褐色,像酱油一样,上面还漂着一层白色的泡沫,像发霉了一样。
她用棍子捞出一根。
是乌头的根。
乌头的根是纺锤形的,一头大一头小,表面是褐色的,有很多须根,像老人的胡须。
根已经被泡得发软了,一捏就烂,里面的汁液是黑色的,黏糊糊的,像沥青一样。
“柳老板,这个木桶里的乌头是做什么用的?”
柳如烟不知什么时候已经跟了过来,站在门口,手里拿着一把团扇,有一下没一下地扇着,道:“杀虫的。香料铺子里虫子多,乌头水可以杀虫,又不伤香料。”
“吴妈知道这是乌头吗?”
“知道。她在这里干了十几年,什么原料有毒,什么原料没毒,她比谁都清楚。乌头有毒,不能吃,不能闻,只能外用。她每天都要用这个桶里的水喷洒墙角,杀虫子,从来不出事。”
“那她怎么会把乌头混进香里?”
柳如烟沉默了片刻。
手里的团扇停了一下,又继续扇了起来。
“她没有混。是有人混进去的。”
“谁?”
“不知道。但那个人想杀的不是吴妈,是我。那盘香是我要试的,吴妈替我试了。她替我死了。”
上官沉舟看着柳如烟的眼睛。
她的眼睛很黑,很亮,像两颗打磨过的黑曜石,没有任何杂质,没有任何瑕疵。
眼神很平静,没有慌张,没有恐惧,没有悲伤,只有一种淡淡的疲倦。
像一个人走了很远的路,累了,不想再走了。
这种眼神,上官沉舟见过。
在周慕白的脸上见过。
在那些知道自己活不长了的人的脸上见过。
“柳老板,你知道是谁要杀你。”
柳如烟没有回答。
她转身走出制香坊,穿过走廊,回到了前面的铺子。
她坐在柜台后面,从抽屉里取出一封信,放在柜台上。
信封是白色的,没有署名,没有地址,什么都没有,干干净净的,像一张白纸。
“这是昨天收到的。”
上官沉舟拿起信,拆开,展开。
信很短,只有一行字。
字是用毛笔写的,字迹很潦草,歪歪扭扭的,像是用左手写的,又像是故意写得让人认不出来。
“柳如烟,三天之内,离开扬州。否则,噬魂香就是你的葬身之物。”
没有落款,没有日期。
“谁写的?”
“不知道。但我知道是谁派人写的。”
“谁?”
柳如烟低下头,沉默了很长时间。
她手里的团扇停住了,搭在膝盖上,一动不动。
窗外的风吹进来,把她的头发吹起来,飘在脸前,她没有去拂。
“我丈夫。”
柳如烟的丈夫姓周,叫周慕远。
他是扬州城最大的香料商人,也是闻香阁的创始人。
十年前,他在扬州开了闻香阁,从南洋、西洋、东洋采购各种香料,卖给扬州的达官贵人和富商大贾,生意越做越大,不到五年就成了扬州城的首富。
他娶了柳如烟做他的第二任妻子。
第一任妻子姓王,是扬州城一个布商的女儿,嫁给周慕远八年,没有生下一儿半女,得了一场急病,死了。
有人说她是被周慕远毒死的,有人说她是不堪忍受周慕远的虐待自杀的,说什么的都有,没有人去查,也没有人敢去查。
柳如烟嫁过来的时候才二十岁,正是最好的年纪。
她不是扬州人,是杭州人,家里是做丝绸生意的,跟周慕远有生意上的往来。
周慕远去杭州进货的时候见到了她,一眼就看中了,托人去提亲。
柳如烟的父母答应了,收了三千两银子的聘礼,把她嫁了过来。
柳如烟嫁过来之后,帮周慕远把铺子打理得井井有条。
她聪明,能干,会算账,会管人,会跟客人打交道,还会调配香料。
她天生对香味敏感,能分辨出几十种不同的香料,能说出每一种香料的产地、年份、品质、价格,比做了几十年的老师傅还厉害。
她调的香,客人没有不喜欢的。
闻香阁的生意越来越好,不到五年就成了扬州城最大的香料铺,把其他几家香料铺都挤垮了。
但三年前,周慕远突然病倒了。
他的病来得很突然,前一天还好好的,能吃能喝能走能跑,第二天早上就起不来了,浑身无力,四肢酸软,像被人抽走了骨头。
大夫来看过,说是中风,开了药,吃了没用。
又请了几个大夫,有说是伤寒的,有说是痨病的,有说是中毒的,说什么的都有,吃什么药都没用。
他就那么躺在床上,不能动,不能说话,只有眼睛能转。
柳如烟照顾了他三年。
三年来,她每天早上给他擦身、喂药、换床单,中午给他翻身、按摩、喂饭,晚上给他洗脚、念经、陪他说话。
他不能说话,她就自己说,说铺子里的生意,说城里的新闻,说天气的变化,说花开花落。
她说了三年,他听了三年,没有人知道他在想什么,也没有人知道她在他床边说过多少话。
但他还是不放心她。
他怕她趁他病的时候把铺子吞了,怕她跟别的男人跑了,怕她在他死后改嫁。
他派他的二弟周慕林盯着她,每天向她报告她去了哪里、见了什么人、说了什么话。
柳如烟知道。
她知道周慕林每天跟踪她,知道周慕林每天向周慕远汇报,知道铺子里的伙计中有几个人是周慕远的眼线。
但她没有说,也没有闹,只是默默地忍着。
她知道他是一个多疑的人,从娶她的第一天就知道。
她以为她的忍耐会换来他的信任,但她错了。
他的信任像沙子,抓得越紧,漏得越快。
“你丈夫要杀你?”上官沉舟问。
“不是他要杀我,是他家里人要杀我。他有两个弟弟,一个妹妹,还有一大堆侄子侄女。他们怕我分家产,想把我赶走。我走了,铺子就是他们的。”
“那封信是他们写的?”
“不是他们写的,是他们派人写的。字迹可以模仿,但语气模仿不了。这个‘三天之内,离开扬州’,是我丈夫的二弟周慕林的口头禅,他说话就是这样,不留余地,不给退路。”
“你为什么不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