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趣网 > 其他小说 > 沉舟侧畔,千帆过 > 第52章 牡丹深埋三口冤
    “不知道。”

    刘文昭盯着周慕白看了几秒钟。

    周慕白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不慌张,不紧张,不害怕,像一堵墙。

    刘文昭没有再问,让仵作把骸骨清理出来,拼完整,抬到府衙去。

    他站起来,拍掉膝盖上的土,正要走,突然听到一个差役喊了一声。

    “刘大人,下面还有!”

    刘文昭走过去,蹲下来看。

    坑底还有东西,是骨头,但不是一个人的。

    是一具小的,很小,只有成人的手臂那么长。

    他让人继续挖。

    半个时辰后,坑里又多了一具骸骨。

    第二具骸骨比第一具小得多,是一个孩子,三四岁大,骨头很细,很脆,像鸟的骨头。

    骨头上没有伤痕,但骨头发黑,是中毒的痕迹。

    孩子的身边还散落着几颗珠子,是玛瑙的,红色的,已经褪色了,变成了暗褐色。

    刘文昭站起来,脸色比刚才更沉了。

    两具尸体,一男一女一小孩?不,第一具是男尸,第二具是小孩,还缺一个女的。

    他让人继续往下挖。

    又挖了半个时辰,第三具骸骨露了出来。

    女人的,穿着一件淡绿色的褙子,料子是杭绸的,已经烂了大半,但还能看出做工很精致,不是普通人穿得起的。

    她的头发还在,很长,很黑,编成一根辫子,辫子上系着一根红绳。

    她的骨头上没有伤痕,但跟小孩一样,骨头发黑,也是中毒死的。

    三具骸骨,一男一女一小孩,埋在同一株牡丹下面。

    刘文昭站在坑边,沉默了很长时间。

    牡丹巷的居民听说周慕白的园子里挖出了三具尸体,当天下午就把巷口堵了个水泄不通。

    卖菜的、卖布的、卖包子的、卖糖葫芦的,全都放下手里的活,跑来看热闹。

    有人说那男的是周慕白的仇家,有人说那女的是周慕白的外室,有人说那小孩是周慕白的私生子。

    说什么的都有,越说越离谱。

    上官沉舟听到这个消息的时候,正在医馆里给一个老婆婆扎针。

    孙五跑进来,把牡丹园的事说了。

    上官沉舟没有急着走,等扎完了针、开了方子、送走了老婆婆,才洗了手,背上药箱,跟着孙五出了门。

    她走得不快,一边走一边问孙五:“三具尸体?”

    “对。一男一女一小孩。”

    “男的是怎么死的?”

    “头骨碎了,被钝器砸的。”

    “女的和小孩呢?”

    “骨头是黑的,仵作说是中毒。”

    上官沉舟没有再问。

    牡丹园门口已经拉起了白布,两个差役守在门口,不让闲人进去。

    刘文昭在里面等着,看到她来,连忙迎上来。

    他的脸色不太好,嘴唇发干,眼窝深陷,像是一夜没睡。

    “上官姑娘,三具尸体。男的在最下面,埋在树根底下,埋得最深。女的在中间,小孩在最上面。不是同一时间埋的,先埋男的,过了几个月埋女的,又过了几个月埋小孩。”

    上官沉舟走到坑边,蹲下来,仔细看那三具骸骨。

    男尸的颅骨上有一个拳头大的窟窿,边缘呈放射状裂纹,是铁锤或者铜杵留下的。

    她用镊子夹起一块碎骨,放在放大镜下看了看。

    骨头的断口很新鲜,没有愈合的痕迹,说明他当时就死了,没有活下来。

    “这个男人是被人用钝器砸死的,一击毙命,力气很大,不是女人能做到的。”

    她放下碎骨,拿起那只玛瑙珠子。

    珠子不大,只有黄豆那么大,中间有一个小孔,是用来穿绳子的。

    珠子的表面有一层暗红色的包浆,是长期佩戴留下的。

    她把珠子翻过来,看到内壁上刻着一个字——“宝”。

    “宝”是一个人名,也可能是一个小名。

    她想起一个人——赵小宝。

    在钱万贯案里,有一个叫赵小宝的孩子,三年前失踪了,他的父亲是米商赵德茂。

    赵德茂欠了钱万贯的钱,被清虚道士毒死了。

    赵小宝跟着母亲赵周氏一起失踪,没有人知道他们去了哪里。

    她站起来,走到女尸前,仔细看那件淡绿色的褙子。

    褙子的料子是杭绸的,绣着缠枝莲花的纹样,做工很精致,是有钱人家的女人穿的。

    她把褙子翻过来,看领口的内侧。

    领口的内侧绣着两个字——“周氏”。

    不是赵周氏,是周氏。

    姓周,不姓赵。

    她皱了皱眉。

    不是赵德茂的妻儿。

    是另一个人。

    她站起来,走到周慕白面前。

    周慕白站在亭子里,手里端着一杯茶,茶已经凉了,他没有喝,也没有放下。

    看到上官沉舟走过来,他把茶杯放在石桌上,脸上的表情还是很平静。

    “周老板,这三个人是谁?”

    “不知道。”

    “你的园子里埋了三个人,你不知道?”

    “不知道。”

    “那你知不知道,你的园子里被人埋过东西?”

    周慕白沉默了片刻,说:“三年前,赵元吉来找过我,说要在我的园子里埋一样东西。”

    “什么东西?”

    “他没说。他给了我五百两银子,让我不要问。我没问。”

    “你收了银子,就让他埋了?”

    “收了。”

    “你知不知道他埋的是什么?”

    “不知道。我也不想知道。”

    上官沉舟盯着他的眼睛看了几秒钟。

    他的眼神很平静,没有闪躲,没有慌张,像一个早就准备好了答案的人。

    “周老板,你不怕他埋的是尸体?”

    “怕。但我缺钱。”

    上官沉舟没有再问。

    她转身回到坑边,让孙五把三具骸骨全部取出来,拼好,用白布盖上,抬到府衙去。

    她自己在园子里又转了一圈,没有发现别的东西,才离开。

    刘文昭在府衙的停尸房里对着三具骸骨发愁。

    他当了大半辈子的官,死尸见过无数,但这三具骸骨让他觉得心里发毛。

    不是因为他们死得惨,是因为他们没有身份。

    一个男人,一个女人,一个孩子,埋在别人的园子里,三年没有人来找,没有人报官,像从来没有存在过一样。

    上官沉舟走进停尸房时,刘文昭正蹲在那具男尸前,手里拿着一块碎骨,翻来覆去地看。

    听到脚步声,他抬起头,脸上的表情像溺水的人看到了船。

    “上官姑娘,你能看出这个男人是谁吗?”

    “能。但不是现在。”

    上官沉舟蹲下来,从头到脚把那具男尸检查了一遍。

    颅骨上的窟窿是致命伤,左手有六根手指,是先天性畸形。

    六指,这种特征很少见,整个苏州城也找不出几个。

    她让刘文昭去查苏州城里所有六指的失踪男子。

    刘文昭立刻派人去查。

    她又检查了女尸。

    女尸的盆骨宽而浅,是女性的特征。

    耻骨联合面的形态显示她的年龄在二十五到三十岁之间。

    身高根据股骨长度推算,大约五尺一寸,算是中等身材的女子。

    她的牙齿保存得比较好,上下两排牙齿都在,没有缺失,但下排右侧的第二颗前磨牙有补过的痕迹,补牙的材料是银汞,是上好的补牙材料,不是普通人家用得起的。

    “这个女人有钱。补一颗牙要花五两银子,普通人家补不起。”

    她站起来,走到孩子面前。

    孩子的骸骨很小,只有成人的手臂那么长。

    他的牙齿还没有换完,乳牙和恒牙混在一起,年龄大约在四到五岁。

    他的骨头发黑,是中毒死的。

    毒药是***,从乌头这种植物里提取的剧毒。

    “女人和孩子是中毒死的。毒是下在食物里的,不是下在别的地方。”

    “为什么?”

    “因为他们的骨头里有毒,但胃里没有。毒被身体吸收了,说明他们是吃了有毒的东西,不是被打针或者吸入的。”

    刘文昭把这些一条条记下来,又问:“那个男人呢?”

    “男人不是中毒死的,是被钝器砸死的。砸他的人和毒死女人孩子的人,不是同一个人。因为手法不一样,毒药不一样,时间也不一样。”

    “时间不一样?”

    “对。男人先死,埋在最下面。女人几个月后死,埋在中间。孩子最后死,埋在最上面。三个人的死亡时间,相差至少半年。”

    刘文昭想了想,又问:“那他们是什么关系?”

    “不知道。但有一个东西可以告诉我们。”

    上官沉舟从女尸的手指上取下一枚戒指。

    戒指是金的,很细,很精致,内壁上刻着两个字——“周氏”。

    姓周。

    周慕白也姓周。

    这个女人跟周慕白是什么关系?

    是他的妻子?

    他的妾室?

    他的女儿?

    她拿着戒指去找周慕白。

    周慕白还在园子里,坐在亭子里,面前的茶壶已经空了,他没有让管家续水,就那么坐着,看着那株墨玉。

    墨玉被挖了出来,连根带土堆在坑边,枝头的红花已经蔫了,花瓣落了一地。

    “周老板,你认识这个吗?”

    上官沉舟把戒指放在石桌上。

    周慕白低头看了一眼,手指微微颤了一下,但很快恢复了平静。

    “不认识。”

    “不认识?戒指上刻着‘周氏’,是你的姓。”

    “天下姓周的人多了,不一定是我的。”

    “那这个女人是谁?她穿着淡绿色的杭绸褙子,戴着金戒指,补牙用了五两银子。她不是普通人,是有钱人家的女人。你认识她吗?”

    周慕白沉默了很久。

    “她是我妻子。”

    上官沉舟的手指微微颤了一下。

    “你的妻子?她叫什么名字?”

    “周沈氏。”

    “她什么时候死的?”

    “三年前。”

    “怎么死的?”

    “病死的。”

    “病死的?那她的骨头为什么是黑的?”

    周慕白不说话了。

    “你的妻子不是病死的,是被毒死的。你的园子里埋了三个人,一个是你的妻子,一个是你的儿子,还有一个男人。那个男人是谁?”

    周慕白低下头,两只手放在膝盖上,手指在发抖。

    他抖了很久,才开口:“那个男人,是她的情人。”

    上官沉舟没有打断他。

    “三年前,我发现她跟一个男人有染。那个人姓赵,叫赵德茂,是一个米商。他经常来我的园子里买牡丹,一来二去就跟我妻子认识了。他们背着我来往了半年,我才发现。”

    “你怎么发现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