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还不知道。但名单在我手里。”
上官沉舟从袖子里取出那张纸条,递给刘文昭。
刘文昭接过纸条,看了一遍,脸色越来越沉。
他把纸条放在桌上,用手指点了点上面的名字。
“这些人,有的我还认识。李文,城南米铺的老板,上个月还来府衙报过案,说他家的狗丢了。王德,城西杂货铺的老板,去年还捐了五十两银子修桥。他们怎么会跟周德胜扯上关系?”
“不是他们跟周德胜扯上关系,是有人用他们的脸做面具。他们的脸皮可能已经被剥了,也可能还没被剥。我们得找到他们,确认他们还活着。”
刘文昭立刻派人去找。
差役们分头行动,去了城南、城西、城北、城外。
到了下午,消息陆续传回来。
李文活着,王德活着,孙四活着,赵元吉活着,所有人都活着。
没有人失踪,没有人被剥皮。
上官沉舟接到这个消息,眉头皱得更紧了。
所有人都在,那这些面具是从哪里来的?
人皮是从哪里来的?
她又去了画皮坊,重新检查了那些面具。
这次她看得更仔细,不仅看外表,还看内里。
面具的内侧,有一层淡淡的油脂,是人体分泌的油脂。
油脂里有细小的皮屑,她用镊子夹出一点皮屑,放在放大镜下看了看。
皮屑的颜色很深,不是黄色的,是黑色的。
黑色人种的皮屑。
苏州城里没有黑人,苏州城方圆几百里都没有黑人。
这些面具不是用本地人的脸皮做的,是用很远很远的地方的人的脸皮做的。
那些人的皮肤是黑色的,被太阳晒出来的黑色,天生的黑色。
她把皮屑收好,走出画皮坊,去找孙五。
孙五正在医馆里整理药材,看到上官沉舟回来,放下手里的活。
“孙五,你知道苏州城里哪里有黑人吗?”
“黑人?你是说昆仑奴?”
“对。”
“有。城东的码头上有一个,是从南洋来的,在一艘商船上当水手。他叫阿旺,来了三年了,会说苏州话。”
上官沉舟去了城东的码头。
码头上停着几十艘船,有大有小,有新有旧。
她在码头上找了半天,在一艘货船上找到了阿旺。
阿旺三十多岁,皮肤黑得像墨,牙齿白得像雪,个子不高,但很壮。
他正在船上搬货,一袋一袋的粮食扛在肩上,走起路来稳稳当当。
“阿旺,你认识周德胜吗?”
阿旺放下肩上的粮食,擦了擦汗,想了想,摇了摇头。
“不认识。他是谁?”
“画皮坊的老板,做面具的。”
“面具?我不戴面具。我这张脸,戴什么面具都没用。”
“你最近有没有去过画皮坊?”
“没有。我从来不去那种地方。”
“你有没有听说过,有人用黑人的脸皮做面具?”
阿旺的脸色变了。
他的眼睛瞪得很大,嘴巴张开又合上,像是被什么东西噎住了。
“你……你说什么?”
“我说,有人用黑人的脸皮做面具。你的人皮。”
阿旺的手开始发抖。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又摸了摸自己的脸,确认自己的脸皮还在,才松了一口气。
“谁?谁在用人皮做面具?”
“周德胜。但他已经死了。”
“死了?怎么死的?”
“被人杀了。脸皮被剥了。”
阿旺沉默了很久。
他坐在船舷上,两只手放在膝盖上,低着头,看着脚下的河水。
“我知道是谁。”
上官沉舟的心跳快了一拍:“谁?”
“一个姓周的商人。他说他姓周,叫什么我不知道。他来找过我,说要买我的脸。”
“买你的脸?”
“对。他说他可以给我五百两银子,买我的脸皮。我不同意,他就走了。”
“他长什么样?”
“四十来岁,中等个子,穿着一件青色的绸袍,说话慢条斯理的,像个读书人。右眼皮上有一颗痣。”
上官沉舟的手指微微颤了一下。
又是这个人。
周老板。
刘德茂。
李小山。
他有很多名字,很多张脸,但右眼皮上的那颗痣是不会变的。
那颗痣是天生的,面具遮不住,化妆盖不掉。
只要找到右眼皮上有痣的人,就能找到他。
“他有没有说他住在哪里?”
“没有。他只说他住在城北的悦来客栈。”
又是悦来客栈。
上官沉舟谢过阿旺,去了悦来客栈。
客栈的掌柜还是那个五十多岁的胖子,圆脸,小眼睛,正在柜台后面打算盘。
看到上官沉舟进来,他抬起头,笑眯眯地问:“姑娘,住店?”
“不住店。我找一个人。姓周,四十来岁,中等个子,右眼皮上有一颗痣。”
掌柜的笑容收了收。“周老板?他今天早上刚退的房。”
“他去哪了?”
“不知道。他走得很匆忙,连早饭都没吃,拎着包袱就走了。”
“他住了多久?”
“半个月。半个月前来的,今天早上走的。”
“他住哪间房?”
“三楼,拐角那间。”
“带我去看看。”
掌柜拿了钥匙,领着上官沉舟上了三楼。
三楼很安静,走廊里铺着地毯,踩上去没有声音。
拐角那间房的门锁着,掌柜开了锁,推开门。
屋里收拾得很干净。
床铺得整整齐齐,桌子上的茶壶茶杯摆得规规矩矩,窗帘拉得一丝不苟。
不像住了半个月的样子,倒像刚打扫完还没住人。
上官沉舟在屋里转了一圈,什么都没有找到。
她蹲下来看床底下,也没有。
她站在窗前,看着窗外的街道。
街上人来人往,小贩的叫卖声此起彼伏。
她突然想到一个问题——周老板为什么要住半个月?
他来苏州做什么?
他走的时候为什么那么匆忙?
她转身问掌柜:“他住在这里的半个月,有没有人来过找他?”
“没有。他一个人住,从不见客。”
“他每天出去做什么?”
“不知道。他早上出去,晚上回来,有时候天黑透了才回来。”
“他回来的时候,有没有带什么东西?”
掌柜想了想,说:“有一次,他回来的时候手里提着一个包袱。蓝色的布包袱,鼓鼓囊囊的,不知道里面装的是什么。”
“哪一天?”
“五天前。”
五天前。
周德胜还活着。
周老板来找他,让他做赵元吉的面具。
周德胜做了,做好了,周老板来取货。
周德胜把面具给了他,他走了。
周德胜死了。
不是周老板杀的,是另一个人。
因为周老板要的是面具,不是命。
杀周德胜的人,不要面具,只要命。
上官沉舟回到医馆,已经是下午了。
李香寒端了一碗茶过来,她接过来喝了一口,放在桌上。
茶是凉的,她不在乎。
“小姐,那个周老板,会不会就是刘德茂?”
“不是。刘德茂在大牢里。”
“那是他的同伙?”
“对。观天阁里有很多这样的人。”
“那他还回来吗?”
“不知道。也许回来,也许不回来。”
上官沉舟坐在桌前,手托着下巴,看着墙上的画。
画上的女子在笑,但她笑不出来。
她闭上眼睛,把所有的线索在脑子里过了一遍。
周老板要了赵元吉的面具,周德胜用黑人的脸皮做了赵元吉的面具,周德胜被人杀了,脸皮被剥了。
杀他的人,不是周老板,是另一个人。
那个人是谁?
她睁开眼睛,站起来,走出了医馆。
她去了城北的桃花巷。
桃花巷是苏州城最乱的一条巷子,住的都是三教九流的人,赌徒、小偷、妓女、骗子,什么人都有。
她在巷子里找到了一个叫“周麻子”的人。
周麻子的脸上有很多麻子,是小时候出天花留下的。
他的脸皮还在,没有被剥。
但他的眼神不对,看到上官沉舟的时候,他的瞳孔缩了一下,像一只被堵在巷子里的野猫。
“周麻子,你认识周德胜吗?”
周麻子摇了摇头。“不认识。”
“那你的脸皮怎么会在他的地下室里?”
周麻子的脸白了。
他的嘴唇哆嗦了几下,想说什么,但什么也没说出来。
“你不用说了。跟我走。”
周麻子被带到了苏州府衙。
刘文昭升堂审案,周麻子跪在堂上,面如死灰。
“周麻子,你认识周德胜吗?”
“认识。”
“他为什么会有你的脸皮?”
周麻子低下头,沉默了很久,才开口。
“他……他是我师父。我跟他学过做面具。”
“你学做面具,为什么要用人皮?”
周麻子的声音更低了:“师父说,人皮做的面具最真。用纸做的,用布做的,用石膏做的,一眼就能看出来是假的。用人皮做的,看不出来。”
“那些黑人的脸皮,是从哪里来的?”
“从码头上。码头上有很多南洋来的水手,死了就被扔进河里。师父让人把尸体捞上来,剥了脸皮,做成面具。”
“谁帮他捞尸体?”
“我。”
“还有谁?”
周麻子又沉默了。
“还有谁?说!”
“还有……还有阿旺。”
上官沉舟的手指微微颤了一下。
阿旺?
那个在码头上搬货的昆仑奴?
他不是说他不认识周德胜吗?
他不是说他没有去过画皮坊吗?
他撒谎了。
“阿旺帮周德胜做什么?”
“他帮师父捞尸体。他是码头上的,知道哪些船死了人,哪些尸体没人要。他帮师父把尸体捞上来,剥了脸皮,剩下的扔回河里。师父给他钱,一具尸体五两银子。”
“阿旺现在在哪里?”
“在码头上。他今天早上还在。”
刘文昭立刻派人去码头。
差役们去了半个时辰,回来了。
阿旺不在码头上,他的船也不在了。
掌柜说他今天早上退了房,走了,不知道去了哪里。
又跑了。
观天阁的人,每次都是这样,来无影,去无踪,抓不到,留不住。
刘文昭气得拍桌子:“又跑了!每次都是这样!我们就这么无能吗?”
上官沉舟没有说话。
她站在堂下,看着周麻子。
周麻子跪在地上,浑身发抖,像秋天枝头最后一片叶子。
“周麻子,你知道是谁杀了周德胜吗?”
周麻子摇了摇头:“不知道。我昨天晚上不在铺子里。”
“你在哪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