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布商,在城北开了一家绸缎庄。钱万贯案里他是嫌疑人,后来排除了嫌疑。”
“他跟周德胜有什么关系?”
“不知道。但这个模型是周德胜做的,说明赵元吉来找过他,让他做一张自己的面具。”
上官沉舟把模型收好,继续在工作台上翻找。
在颜料盒的下面,她发现了一张纸条。
纸条很小,只有两指宽,上面写着一行字:“周德胜,三天之内,把赵元吉的面具做好。否则,我要你的脸皮。”
字迹很潦草,像是故意写得让人认不出来。
没有落款,没有日期。
她把纸条收好,走出铺子。
刘文昭跟在后面,走得很慢,像是不敢离开那间屋子。
“刘大人,周德胜的家人呢?”
“他没有家人。孤身一人,没有妻儿,父母也早就过世了。只有几个徒弟,都在这里。”
“徒弟在哪里?”
“在前面的巷口,我让人看着呢。”
上官沉舟去了巷口。
三个年轻人站在墙根下,排成一排,每个人的脸上都写着恐惧。
最左边的叫王大,二十出头,个子很高,很壮,是周德胜的大徒弟,跟了师父十年。
中间的叫陈二,十八九岁,瘦高个,眼睛很小,但很亮,是二徒弟,跟了师父五年。
最右边的叫李小三,十六七岁,瘦得像根竹竿,是三徒弟,跟了师父两年。
三个人穿的都是灰色的围裙,围裙上沾满了颜料和石膏粉。
“你们昨天晚上在哪里?”
王大先说:“我在铺子里。我每天晚上都住在这里,跟师父一起。”
“你听到什么动静了吗?”
“没有。我睡得很沉,一觉到天亮。”
“你睡在哪里?”
“铺子后面的小屋。师父睡在前面的阁楼上。”
陈二说:“我回家了。我住在城北,离这里不远。昨天晚上亥时走的,今天早上辰时来的。”
“你走的时候,你师父在做什么?”
“在做面具。他说有一个客人要的货很急,今晚必须做完。”
“什么客人?”
“不知道。他没说。”
李小三说:“我也回家了。我住在城南,跟老娘一起住。昨天晚上酉时走的,今天早上辰时来的。”
“你走的时候,你师父在做什么?”
“在跟一个人说话。”
“什么人?”
“一个男人,四十来岁,穿着一件青色的绸袍,说话慢条斯理的,像个读书人。他坐在工作台对面,师父在给他画脸模。”
“你认识那个人吗?”
“不认识。没见过。”
“他长什么样?”
“方脸,浓眉,高鼻梁,嘴唇有点厚。右眼皮上有一颗痣。”
上官沉舟把这条线索记在心里。
她让三个徒弟先回去,然后去了周德胜的住处。
周德胜的住处在铺子的阁楼上,是一间不大的屋子,一张床,一张桌子,一把椅子,一个衣柜。
床上的被褥叠得整整齐齐,桌上的东西摆得规规矩矩。
她打开衣柜,衣柜里挂着几件换洗的衣服,衣服的口袋里什么都没有。
在衣柜的底层,她发现了一个木箱子。
箱子不大,一尺见方,锁着。
她用一根铁丝捅开了锁,打开箱子。
里面是一沓信,还有一些银票和碎银子。
银票的面额都不大,十两、二十两、五十两,总共大约三百两。
她拿起信,一封一封地看。
第一封信是写给周德胜的:“周老板,我要一张面具。照着这个人的脸做。做好了,赏银一百两。做不好,你知道后果。”
信的末尾画着一张脸——方脸,浓眉,高鼻梁,嘴唇有点厚,右眼皮上有一颗痣。
跟李小三描述的那个人一模一样。
第二封信也是写给周德胜的:“周老板,面具做好了没有?三天之内,我要拿到货。”
第三封信是写给周德胜的:“周老板,你没有时间了。明天晚上,我来取货。如果拿不到,你的脸皮就别要了。”
三封信,语气一封比一封严厉,一封比一封凶狠。
写信的人是个急性子,没有耐心,说杀人就杀人,说剥皮就剥皮。
她把信收好,走出周德胜的住处。
上官沉舟没有回医馆,直接去了城北,找赵元吉。
赵元吉的绸缎庄在城北的一条大街上,门面不大,但生意很好。
门口进进出出的人不少,伙计们忙着搬货、招呼客人,一片繁忙景象。
赵元吉在柜台后面算账,穿着一件宝蓝色的绸袍,头发梳得油光锃亮,手指上戴着两个金戒指,看起来就是个有钱的商人。
他的脸——方脸,浓眉,高鼻梁,嘴唇有点厚——跟石膏模型上的脸一模一样。
看到上官沉舟进来,他的笑容僵了一下,但很快就恢复了正常。
“上官姑娘,什么风把你吹来了?”
“赵老板,你认识周德胜吗?”
赵元吉的笑容彻底消失了。
“认识。他是我朋友。”
“朋友?他死了。”
赵元吉的手抖了一下,算盘珠子“哗啦”一声散了一地。
他没有弯腰去捡,站在那里,脸上的表情像是被人打了一拳。
“死了?怎么死的?”
“被人杀了。脸皮被剥了。”
赵元吉的脸白了。
他的嘴唇哆嗦了几下,想说什么,但什么也没说出来。
“赵老板,你最近是不是去找过他,让他给你做一张面具?”
赵元吉的瞳孔猛地缩了一下:“我……我没有。”
“那这个是什么?”
上官沉舟从袖子里取出那个石膏模型,放在柜台上。
赵元吉看了一眼,腿就软了,差点没站住。
他扶着柜台,慢慢蹲下去,一屁股坐在了地上。
“我……我是去找过他。但那是三个月前的事了。我让他给我做一张面具,戴着玩的。后来我不想要了,就没去取。”
“你确定?”
“确定。我发誓。”
“那你认识这个人吗?”
上官沉舟从袖子里取出那三封信,展开,把末尾画的那张脸给他看。
赵元吉看了一眼,脸色更难看了。
他的嘴唇发紫,额头上渗出了细密的汗珠。
“这……这是我。”
“所以有人要用你的脸做面具。”
赵元吉的眼泪流了下来:“我不知道。我真的不知道。我没有让任何人去做我的面具。一定是有人冒充我。”
“谁冒充你?”
“我不知道。”
上官沉舟看着他的眼睛,没有看到撒谎的痕迹。
她把石膏模型和信收好,转身走出了绸缎庄。
她站在门口,看着街上的行人来来往往,脑子里在飞速地转。
有人要了一张赵元吉的面具,不是赵元吉自己要的,是别人要的。
那个人要赵元吉的面具做什么?
戴着赵元吉的脸去杀人?
去偷东西?
去做一些见不得人的事?
她回到医馆,天已经快黑了。
李香寒在后院煎药,药罐子“咕嘟咕嘟”地响,空气里弥漫着草药的苦味。
她坐在桂花树下,把三封信又看了一遍。
信的笔迹很潦草,但有一个特点——每个字的最后一笔都往上挑,像是在笑。
写这封信的人,是个左撇子,因为笔画的方向不对。
右撇子写字,横是从左往右写,撇是从右往左写。
但这几封信里的横是从右往左写的,撇是从左往右写的,是左手写出来的字。
她把信收好,站起来,走到后院的墙边,看着墙上的那幅《梅下美人》。
画上的女子微微侧着头,嘴角带着一丝笑意。
她看着那幅画,突然想起了一件事。
在周德胜的铺子里,有一张脸谱是红脸的关公。
那张脸谱的眼睛,跟别的脸谱不一样。
别的脸谱的眼睛是画上去的,关公的脸谱的眼睛是用丝线绣的。
她当时觉得奇怪,但没有多想。
现在想起来,那张脸谱也许不是脸谱,是一张人皮面具。
她连夜又去了画皮坊。
铺子的门已经关了,门板上贴着一张封条。
她绕到后面,翻墙进了院子。
院子里黑漆漆的,没有灯。
她摸黑走到铺子的后门,用匕首撬开了门闩,推门进去。
屋里很暗,只有墙上的脸谱在微光中发出幽幽的光。
她点了一个火折子,走到挂着关公脸谱的那面墙前。
关公的脸谱还在,红脸,长须,卧蚕眉,丹凤眼,威风凛凛。
她把脸谱从墙上取下来,翻过来看背面。
背面是人皮。
不是纸,不是布,是人皮。
皮肤已经处理过了,很薄,很软,摸上去像丝绸。
皮肤的内侧有一层淡淡的油脂,是人体分泌的油脂,说明这张脸皮是刚从活人脸上剥下来不久的。
她把脸谱放回原处,在铺子里继续翻找。
在工作台的抽屉里,她找到了一张还没有完成的面具。
面具的脸是赵元吉的,方脸,浓眉,高鼻梁,厚嘴唇。
面具已经做了一半,五官的轮廓都出来了,只差上色。
面具的材料不是石膏,不是纸浆,是人皮。
一张完整的人脸皮,从额头到下颌,从左边耳朵到右边耳朵,一张完整的、没有破损的脸皮。
周德胜不是在画脸谱,他是在用人皮做面具。
那些挂在墙上的脸谱,那些摆在桌上的面具,很多都是人皮做的。
他把人皮处理后,画上颜色,做成面具,卖给需要伪装的人。
一张面具一百两,一年做几十张,就是几千两的进账。
她站起来,走到门口,正要出去,突然听到身后有声音。
很轻,很细,像是老鼠在啃木头。
她停住脚步,侧耳听了一会儿,声音是从阁楼上来的。
她上了阁楼。
阁楼是周德胜的住处,她白天来过。
但现在阁楼里的东西不一样了。
床上的被褥被掀开了,床板也被掀开了,床板下面是一个地洞。
地洞不大,只能容一个人爬进去,洞口黑黢黢的,看不到底。
声音就是从地洞里传出来的。
她弯腰钻了进去。
地洞很窄,两边的墙壁是土夯的,湿漉漉的,渗着水珠。
她爬了大约一丈远,到了一间地下室。
地下室不大,只有一丈见方,四面都是土墙,地上铺着石板。
地下室的角落里堆着几个人头——不,不是人头,是面具。
人皮面具,叠在一起,摞了十几层。
最上面的一张面具,脸是赵元吉的。
她蹲下来,翻看那些面具。
每一张面具都不一样,有的年轻,有的年老,有的男人,有的女人,有的好看,有的丑陋。
每一张面具的背面都贴着一张纸条,写着一个人的名字和地址。
赵元吉,城北绸缎庄。
李文,城南米铺。
王德,城西杂货铺。
孙四,城东酒馆。
周麻子,城外李家村。
陈瘸子,城北桃花巷。
刘寡妇,城南柳叶巷。
十几张面具,十几个人。
这些人,有的还活着,有的可能已经死了。
他们的脸皮被人剥下来,做成了面具,卖给了需要的人。
上官沉舟把那些面具一张一张地翻看,一张一张地记录。
她的手很稳,没有发抖,但她的心在往下沉。
不是害怕,是愤怒。
她把面具放回原处,钻出地洞,下了阁楼。
第二天一早,上官沉舟去了苏州府衙,把她在画皮坊发现的一切告诉了刘文昭。
刘文昭听完,沉默了很长时间,脸上的表情像是在做梦。
“上官姑娘,你是说,周德胜用人皮做面具?”
“对。那些挂在墙上的脸谱,很多都是人皮做的。他在阁楼的床板下面挖了一个地洞,地洞里藏了十几张人皮面具。”
“那些人是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