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时老大夫脸上写满了难以置信,一双浑浊的老眼瞪得滚圆。
他死死盯着身前身形丰腴的女人,语气满是怒斥:“凌护卫!你当真糊涂!”
“竟要纵容一个女人,肆意亵渎大人。”
“凭着不知从何学来的粗浅针法胡乱施针?”
“大人身染凶险疫病,性命垂危,岂能容她如此胡闹!”
“凌护卫,你可要三思啊!”
他行医数十年,深谙此次时疫的凶险诡异。
朝中太医还没有来,现在只能保守调理、勉强吊命。
眼前这女人竟敢胆大妄为,脱衣施针,简直是罔顾尊卑、视人命如儿戏!
面对老大夫的厉声劝阻,凌风气场凛冽逼人。
“出去。”凌风沉如金石,带着刑部之人独有的铁血威严,瞬间压下了老大夫的怒气。
“哼!”老大夫气得须发颤抖。
他深深看了一眼床榻上高热昏迷、面色潮红的宋墨言。
又瞥了一眼神色淡然、静待施针的沈知微。
终究是不敢再违逆凌风的命令,一把抱起手边的木质药箱,袍袖狠狠一拂,带着满腔憋屈,拂袖离去。
木门被微风轻轻带合,发出一声沉闷的轻响,彻底隔绝了屋外的动静。
石屋再一次陷入极致的静谧,静得落针可闻,只剩下屋内三人清浅的呼吸声。
凌风背对床榻,脊背笔直硬朗,将整片床榻区域让出,给予沈知微足够的施针空间。
他嗓音低沉,裹挟警告:“速战速决,切勿拖沓。”
“沈奶娘,你需谨记,大人的性命,此刻全然掌控在你的手中。”
“大人若是有半点差池,伤及性命,你便人头落地!”
沈知微:“……”
无语!
这世间的规矩当真是严苛得不讲道理。
救人本是积善之举,到了这里,却成了赌上自己性命的豪赌。
稍有不慎,便是身死道消的结局,动辄便是人头落地。
她压下心底翻涌的忐忑与无奈,深深吸了一口微凉的空气,摒除脑中所有杂念。
眼下不是纠结规矩利弊的时候,救人要紧。
“是,奴婢一定尽全力!”
她定了定心神,缓步走到床榻边,目光落在昏睡不醒的宋墨言身上。
而后,她指尖轻抬,小心翼翼触碰他衣襟处的素白系带。
她指尖平稳轻柔,没有半分慌乱。
素白的锦缎系带被她缓缓解开。
层层宽松的外袍顺势滑落,露出内里素雅的中衣。
她动作端庄规矩,眼神澄澈坦荡,全然是医者诊治的肃穆姿态,细细将中衣衣襟敞开,方便取穴施针。
床榻上的男人身形高大挺拔,肩宽腰窄,骨架规整利落。
此刻深陷高热昏迷,滚烫的体温裹挟着诡异的时疫邪毒,让他素来清冷苍白的肌肤,覆上了一层不正常的绯红,从脖颈蔓延至胸腹,看着触目惊心。
高热折磨得他呼吸急促紊乱,胸廓起伏急促有力。
此时躺在床上的宋大人就像是被人待宰的羔羊。
可沈知微知道,这待宰的羔羊刚刚可是举着刀子,把人的手指头一根一根的削下来。
就凭着刚刚那血腥的一幕,她都不敢有丝毫的多想。
沈知微双目澄澈清明,目光专注凝练,从容取出银针囊,对准胸口膻中穴。
循着脑海中此刻出现的提示,缓缓将银针刺入。
再以指腹轻轻旋动针柄,微调深浅,疏导淤积的邪气。
一针落稳,紧接着,中脘、气海、关元……
周身关键的祛热固本穴位,被她有条不紊逐一落针。
随着银针次第入体,奇妙的温润药力缓缓渗入经脉,疏导宋墨言淤积在体内的邪热。
原本紧锁眉心、紧绷的眉峰悄然松动舒展,那一份缠绕眉眼的痛苦晦涩缓缓褪去。
他急促紊乱的呼吸,也跟着一点点平缓下来。
胸腹处的穴位尽数施针完毕,邪气初步得到压制,最后剩下的,便是周身穴位中最为棘手、也最关键的双腿经络穴位。
此处穴位连通脾肾二经,是疏导此次时疫邪毒的关键。
却因位置特殊,施针最为不便,也最是容易惹人非议。
若非事态危急、性命攸关,她绝不会轻易触碰男子身周私密穴位。
可眼下宋大人危在旦夕,时疫邪毒淤积下肢经络,无法彻底疏导,高热便难以根除,稍有拖延,必会毒入心肺,回天乏术。
性命大于礼法,眼下容不得她半分迟疑。
沈知微微微咬住下唇。
况且,宋大人要是嘎了,看凌风的样子,下一秒她就得人头落地。
她指尖微微轻颤,抬手轻轻解开腰间余下的系带。
极为小心地将他的裤腿缓缓向上挽起,动作轻柔端正,不曾有半分逾矩轻浮,稳稳露出双腿经络所在的肌肤。
此刻宋大人的肌肤温热细腻,带着未散的高热温度,是病态的滚烫。
始终背对着床榻伫立的凌风,身姿纹丝未动,宛如一尊冷硬的石像。
只是他微微不停轻颤的耳廓,却悄悄泄露了心绪的起伏。
他,其实都在关注着。
这女人,胆子实在是远超寻常女子。
古往今来,男女大防、尊卑有别,乃是世人恪守的铁律。
寻常女子,别说近身触碰外男躯体,便是直视面容都需恪守礼数、避嫌退让。
可这女人为了救治大人,不惧世俗非议、不顾身份悬殊,甘愿打破世俗桎梏,近身施针救命。
这般胆识与心性,实属难得!
凌风这个大汉子有些佩服起沈知微了。
不过,此事若是传扬出去,旁人不明真相,只会肆意诋毁非议。
单凭她近身照料、为男子施针祛病一事,便足以招来满城流言、无尽诟病。
可凌风征战多年、心思通透,深知生死关头,性命为先,所有世俗礼法、尊卑规矩,在活人性命面前,皆可暂时搁置。
而且,谁若是敢说刑部不是,宋大人不是,他凌风的刀,第一个不答应。
床榻边,沈知微又一次施针。
针尖穿透肌肤、落入经络的刹那,高热体虚、神志昏沉的宋墨言,下肢经络骤然受刺激。
双腿下意识轻轻一颤,这是身体本能的应激反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