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公主荒玉珩住在太液池西侧的长信宫。
这座宫殿在后宫里不算大,位置却是极好,依水而建,推开后窗就能看到太液池上的莲花,冬天冰封的时候,整个湖面白茫茫一片,很安静。
安静。
这是荒玉珩选这个地方住的唯一理由。
她不喜欢热闹。
不喜欢后宫里那些莺莺燕燕的勾心斗角,也不喜欢前朝那些尔虞我诈的唇枪舌剑。
可不喜欢归不喜欢,
她全都懂。
三公主荒玉珩,今年二十一岁。
在大荒皇朝的公主里,她排行第三,上面两个姐姐早就嫁了人,大公主远嫁卫州牧家,二公主嫁了京城世家赵氏,下面还有四个妹妹,七公主荒玉瑶是最小的那个。
而她,
卡在中间。
不大不小,不上不下。
偏偏是所有公主中最有才华的那一个。
这不是自夸。
京城里上到世家公子下到太学学子,没人不知道三公主的名声。
十二岁通读百家典籍,十五岁以策论《论西域通商十二弊》引得三省大臣集体失语,十八岁代替生病的四皇子主持秋闱阅卷,点出的状元后来成了荒景渊最信任的刑部主事。
文的厉害,武的也不差。
她修炼天赋在皇室子女中排第二,仅次于早夭的二皇子,目前已经是化脏境初期。
要不是投了女儿身,太子的位置……
嗯,
没有如果。
魏忠到长信宫的时候,天色才刚刚放亮。
宫女刚起来扫院子,见魏公公大清早杀过来,吓了一跳。
“魏公公?”
“三殿下起了吗?”
“刚起。”
“陛下急召。”
宫女没再多问,转身去了寝殿。
不到一盏茶的功夫,长信宫的殿门开了。
走出来的年轻女子穿了一身素白常服,发髻简单地挽了个飞仙髻,还别了一根银色的小簪。
容貌很出色。
不是那种一眼惊艳的美,是越看越耐看的那种。
五官清秀端正,眉峰英气,一双眼睛自带魅意,是属于那种看狗都深情的眼神。
这就是三公主,
荒玉珩。
“魏公公,这么早。”
“殿下,陛下召您去太极殿,老奴先提个醒。”魏忠压低了声音:“您待会儿进去,别大惊小怪。”
荒玉珩的脚步顿了一下。
不大惊小怪?
父皇深夜急召,大清早就让她过去,魏忠还特意打了预防针……
出什么事了?
她加快了步子。
…………
太极殿。
荒玉珩推门进去的那一刻,也是被惊呆了。
殿里的光线不算好,只有东窗透进来半扇晨光,御案后面坐着一个人,穿明黄常服,正在翻一本厚厚的册子。
似乎有些不敢相信,她还忍不住的揉了揉眼眸。
然后,
下意识的尖叫了一声。
“啊?”
好吧!
这就有一些太不体面了。
身为大荒三公主,十二岁通读百家的才女,入殿面圣的第一反应居然是“啊”,连她自己都觉得丢人。
可没办法。
眼前这个人……是她爹。
可又不太像她爹。
半个月前她最后一次请安的时候,荒景渊的脸色灰败,鬓角全白,眼窝深陷,坐在龙椅上连翻折子都要歇三回。
太医私底下跟她透过底,说天子积劳成疾,脏腑亏虚,照这个趋势下去,两年内怕是……
两年。
太医说两年。
可现在坐在御案后面的这个人,虽然五官没变,身形没变,但……鬓角灰了,眼角的褶子浅了一半。
脸上的气色红润得跟换了层皮一样。
最关键的是那股精气神。
坐在那里翻册子的姿态挺拔利落,手腕翻页的动作干脆有力,不是一个六十三岁老人该有的样子。
这是……五年,不,是十年前的父皇。
“进来,把门关上。”荒景渊头也不抬。
荒玉珩回过神,反手把殿门合上了。
门栓落下的声音在空荡的大殿里回响了一下。
她走到御案前五步的地方站住了。
“父皇。”
嗯,
这回没有“啊”了,措辞得体了很多。
“你看出来了?”
荒景渊把册子合上,靠在椅背上看着她。
“看出来了。”
荒玉珩的视线在荒景渊的脸上、手上各停留了两息,“父皇年轻了。”
“年轻了多少?”
“至少五岁,最多七岁。”
荒景渊满意地点了点头。
“坐。”
殿内摆了两把紫檀木椅,荒玉珩挑了右边那把坐下,腰背挺直,双手放在膝上。
“知道怎么回事吗?”
“灵气金蛋。”
荒景渊挑了挑眉。
这丫头倒是比魏忠反应快。
“你怎么知道?”
“七妹的事,女儿一直在留意。”荒玉珩没有拐弯抹角:“当初七妹服了那碗鸡蛋羹之后,寒疾痊愈,修炼天赋骤增,太医院说不出所以然来,可女儿后来查了半个月,发现那碗羹的药效跟任何已知丹药都不符,过于精纯,过于温和,过于全面。”
“再结合罗城近半个月传出来的那些消息……灵气鸡蛋,灵蜜,神种小麦,全都指向同一个源头。”
“什么源头?”
“罗宇的宠兽。”
荒玉珩语气平静的说了一句。
荒景渊盯着她看了好几息。
这份分析能力和信息整合能力,放到前朝,顶得上半个谋臣。可惜是个女儿身。
“你说的不错。”
荒景渊站起来,走到窗前,“那只鸡叫'鸡大娘',是罗宇点化的第一只宠兽,专门下灵气金蛋,朕昨夜吃了一枚,就成了你现在看到的样子。”
荒玉珩的嘴唇动了动。
一枚。
就一枚。
让她准备了几年的“父皇驾崩后如何自保”的计划,直接废了。
这不是好事吗?
当然是好事。
父皇能多活几年,她高兴还来不及。
“叫你来,是有一件事。”
荒景渊没有转身:“朕想把你许配给罗宇。”
静!
殿内安静了。
很长时间的安静。
长到窗外的鸟叫了两声,又叫了两声。
“父皇。”
不知过了多久,
荒玉珩深吸了一口气,干净利落的说道:“女儿不嫁。”
荒景渊没有发火,只是转过身来,走回御案后面坐下,拿起朱笔在手里转了两圈:“理由。”
“女儿有抱负。”
荒玉珩的脊背更直了。
“什么抱负?”
“大荒三十二州,灾祸不断,朝纲不振,九位皇兄明争暗斗至今尚无定论,女儿虽是女子之身,却也想为父皇分忧、为百姓做些事,嫁去罗城,便是放弃这一切。”
“说完了?”
“说完了。”
荒景渊把朱笔搁回笔架上。
“玉珩。”
“你说你有抱负。”
荒景渊的声音十分的平淡:“那朕问你,你打算怎么施展?在这京城里?在这后宫中?”
“……”
荒玉珩没有回答。
“你十五岁写策论,三省大臣无人能驳,后来呢?你那篇策论被束之高阁,户部连看都没看过。”
“你十八岁代你四哥主持秋闱,点出了刑部最能干的主事,后来呢?那个主事在任上被同僚排挤了三年,去年调到边郡,至今没回来。”
“你去年向朕递过一道密折,建议裁撤冗员、整顿商税,朕批了'准'字,下了中书省,中书令看了一眼,说'公主所言甚是',然后把折子压到了最底下。”
每一句话砸下来,荒玉珩的表情就变幻了一下,手指在膝盖上收紧了一些。
“朕不是说你没本事。”
荒景渊叹了口气,才沉声的说道:“是这个朝廷……容不下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