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色微亮。
太极殿的窗棂透进来第一缕晨光,斜斜地打在金砖地面上,照出一道细长的光带。
荒景渊站在铜镜前,盯着镜中的自己,已经看了快半个时辰。
都一把年纪了,肯定不是自恋。
而是有一些不敢相信……
镜子里映出来的那张脸,眉眼没有变,轮廓没有变,可……皮肤紧实了,眼角的深纹浅了一层,嘴角两道法令纹褪去大半,最明显的是鬓角:原先全白的发丝,从根部开始,有三四成已经转成了深灰色。
六十三岁的老皇帝。
看着跟五十七八岁差不多了。
五岁。
别小看这五岁。
对一个被九个儿子架在火上烤、被各大家族按在桌上搓的老皇帝来说,年轻五岁意味着的东西太多了。
精力回来了。
脑子转得快了。
最重要的是,那股“朕已经老了,折腾不动了”的念头散了。
荒景渊攥了攥拳头,骨节嘎巴响了一声,这种手劲他有多少年没体会过了?十年?十五年?
“嗬。”
他对着铜镜笑了一声。
有欣喜,有后怕,有遗憾,还有一种说不清的……野心。
罗宇那小子,十九岁,坐拥凶猛宠兽,掌控丰富的资源,说灭澜沧就灭澜沧。
而他荒景渊呢?
坐了三十五年龙椅,守了三十五年祖宗基业,到头来被一个连朝廷官职都不要的年轻人牵着鼻子走。
窝囊。
真的窝囊。
可换个角度想,这枚灵气金蛋证明了一件事,罗宇手里的东西,是真的能改命的。
改他荒景渊的命,改大荒皇朝的命。
要知道,他作为皇帝吃的顶级丹药不计其数,现在好了,灵气金蛋发出的作用,属实是“神迹”。
“来人。”
荒景渊的声音从殿内传出来的时候,殿门外守了一夜的禁卫浑身一激灵。
卧槽,
这嗓门不对,中气足得吓人啊。
跟昨天那个有气无力、隔三差五就咳嗽两声的老皇帝简直不像是一个人。
“…………”
禁卫统领迟疑了半息,推门进来。
进来一看,
整个人就愣在了门槛上。
什么情况,他们的天子,正坐在御案后面翻折子。
天没亮就翻折子?
这种事上一次发生还是十年前。
“陛下……”
禁卫统领张了张嘴,一个“您”字憋在嗓子里没吐出来。
因为他看到了荒景渊的脸。
白了,嫩了,少了好几道褶子,鬓角的白发也不全白了,是灰的,跟他记忆里五年前的天子一个模样。
“傻站着干什么?”荒景渊头也不抬,“叫魏忠来。”
“是……是!”
禁卫统领连滚带爬地退了出去。
走到廊下才反应过来,自己刚才的步子也太难看了吧?堂堂禁卫统领,跑得跟偷鸡的似的。
可没办法。
皇帝年轻了。
这消息要是传出去,整个京城得炸锅。
……
魏忠到的时候,天色才亮了个大概。
他昨夜连跑了八天八夜,回京入宫交了寒玉盒之后,本来在偏殿眯了不到两个时辰,被禁卫硬从床上拽起来的。
“陛下急召。”
就这四个字。
魏忠套上鞋,外袍都没穿利索就往太极殿赶。
路上还在琢磨,
是不是那蛋出了什么问题?吃坏肚子了?过敏了?还是……
门推开了。
殿内烛火没灭,晨光刚好照进来半截,恰恰打在御案后面那人的脸上。
魏忠的步子停了,脸颊上露出了惊疑不定的神色。
放眼看去,
只见坐在御案后面的人穿着明黄色的常服,袖子半挽,露出一截小臂,正拿着朱笔在折子上批字。
那手上面的老年斑没了。
那脸,
至少年轻了五岁。
魏忠在宫里混了三十年,什么大场面没见过?龙椅换人的时候他在场,宫变兵临城下的时候他在场,太后驾崩的时候他也在场。
可没有哪一次像现在这样,让他的脑子“嗡”的一声就白了。
“魏忠。”
荒景渊放下朱笔,抬头看着他。
“陛下?”
魏忠的声音有些惊疑不定。
“怎么了?”
“您这……”魏忠的眼珠子从荒景渊的脸上移到手上,又移到鬓角,最后扫了一眼扔在角落的铜盆,那盆里的黑水已经凉透了,散发着一股排毒后的特殊气息。
洗髓伐脉。
魏忠是练武之人,这种气味他认得。
更重要的是,老皇帝的身体,早已经被洗髓伐脉过了,吃的天材地宝更是不计其数,现在灵气鸡蛋还有如此大的用处,简直是不可思议。
于是乎,
魏忠“扑通”一声跪在了金砖上,额头贴着冰凉的地面。
“陛下万岁……”
“行了,起来。”
荒景渊摆手,“朕叫你来不是让你磕头的。”
魏忠面色震撼的站了起来,
灵气金蛋这东西……他在罗城也听过的,反正是传的神乎其神。
可他没想到效果这么猛。
一枚蛋。
让当朝天子年轻了五岁。
“这蛋……”
魏忠忍了又忍,还是问了出来,“是一枚就够了?”
“够了。”
荒景渊站起身,走到窗前,推开半扇窗户,清晨的冷风灌进来,他深深吸了一口,“朕的经脉通畅了七八成,脏腑里积了几十年的暗疾也清掉了大半,真元运转比十年前还顺。”
魏忠抿了抿嘴。
他想到了一个很现实的问题。
这事儿一旦被九个皇子知道了……
荒景渊没有回头,但说的话跟魏忠想的一模一样。
“放心,这件事暂时只有你知道。”
“是。”
“朕叫你来,有一件事要你办。”
“陛下请讲。”
“去把三公主叫过来。”
魏忠愣了。
三公主?
荒玉珩?
这个时辰叫三公主来太极殿?
魏忠的脑子转了两圈,联系到他在罗城时“自作主张”漏的那句话……秒懂。
“老奴这就去。”
没有多余的废话。
魏忠转身出了殿门,脚步比来时快了三倍。
走到回廊拐弯处的时候,他停了一下,回头看了一眼太极殿紧闭的殿门。
早晨的光还没有完全亮起来,可那扇门里透出来的灯火,似乎比过去五年的任何一天都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