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荒王朝,
西南。
裂风山脉深处。
浓雾终年不散的无名山峰,
被掏空了半座山体的血煞楼总部,今日的气氛格外压抑。
石室走廊里巡逻的杀手们脚步比平时轻了三分,连呼吸都刻意放缓,不是因为有外敌入侵,而是因为总部最深处那间用三层玄铁门封死的闭关室,从昨夜子时开始,就在不停地震。
不是地震。
是里面那个人的气息在膨胀。
秦无崖站在玄铁门外二十丈远的位置,双手背在身后,枯瘦的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但他的脚趾在靴子里头攥得死紧。
等了三个月。
整整三个月……终于要出来了。
“轰!!”
最后一声闷响过后,三层玄铁门从内向外炸开,碎铁片嵌入两侧石壁,入石三寸。
一股浑厚到令人窒息的气息从门洞里涌出来。
那不是真元外放,是境界本身的压迫。
宗师境。
货真价实的宗师境。
秦无崖的膝盖弯了一下,硬生生撑住了。
而他身后站着的两个长老就没这么好的定力,直接单膝跪地,额头冒汗。
烟尘散去。
一个身材高瘦的中年男人从门洞里走出来。
他穿着一身已经被汗渍浸透的黑色里衣,头发散乱,胡茬拉碴,看上去跟个刚从矿洞里爬出来的苦力没什么两样,可漆黑的瞳孔里,有一层极淡的银光在流转。
那是宗师境特有的“意境之光”。
血煞楼楼主,代号“修罗”,本名沈墨。
“老秦。”
沈墨开口,嗓子干得厉害:“水。”
秦无崖早有准备,
从袖中取出一只水囊递过去。
沈墨接过来仰头灌了个底朝天,水顺着下巴往下淌,他也不在意,抹了把嘴,长长吐了口气。
“突破了。”
三个字,轻描淡写。
可……秦无崖知道这三个字的分量。
血煞楼立楼这么多年,从来没有过宗师坐镇,韩沧海活着的时候是通玄后期巅峰,已经是楼里的天花板了。
现在,
他们有宗师了。
“恭喜楼主。”秦无崖躬身。
“别恭喜了。”沈墨活动着脖子,骨节噼啪作响,“韩沧海呢?让他来见我,闭关之前交代他的几件事,该有结果了。”
秦无崖没动。
沈墨的眉头皱了一下。
“怎么?”
秦无崖抬起头,那张布满皱纹的老脸上,第一次出现了为难的神色。
“楼主,韩副楼主……死了。”
话音未落,
沈墨的动作停了。
活动脖子的手僵在半空。
“你说什么?”
“韩副楼主,三个月前,死于青州罗城城主罗宇之手。”
静!
石室走廊里安静了下来。
安静得能听到远处某个暗格里水滴落地的声音。
沈墨的银色瞳光闪了一下。
“进去说。”
……
中央大厅。
火油灯把石壁照得惨白。
秦无崖把过去三个月发生的所有事情,从头到尾,一字不漏地说了一遍。
从青州商盟出六万两黄金雇佣血煞楼刺杀罗宇开始。
到判官派出蚁、冥蛛渗透罗城被擒杀。
到判官和韩沧海在三州汇总据点被端。
到韩沧海被两只巨雕虐杀。
到青州、利州的六处据点被连根拔起。
到青州商盟和利州商盟被两州州牧同步清洗。
再到后来……罗宇率领宠兽军团三日灭澜沧一族,宗师初期的澜沧海被白虎一爪腰斩。
再到朝廷封侯、钦差被吓得腿软、罗城势力如日中天。
秦无崖说完了。
大厅里坐着的七个核心长老,没人吭声。
沈墨坐在主位上,一条腿搭在扶手上,看似姿势很随意,实际上右手食指在扶手上敲击的频率越来越快。
“啪。”
扶手断了。
不是被捏断的,
是被指尖弹出的真元切断的。
“三个月。”
沈墨的声音很平,平得有点吓人,“我闭关三个月,血煞楼就变成了这副德行?”
没人接话。
“判官死了,韩沧海死了,三州据点全灭,六万两黄金的单子不但没完成,还把自己搭进去了。”沈墨把断掉的扶手随手扔到地上,“老秦,你告诉我,这是血煞楼?还是过家家?”
秦无崖低着头。
“楼主,韩副楼主号称轻功天下第一,他去三州据点视察的时候被突袭,对方出动了至少两头强悍的巨雕,从空中锁死了退路。”
“两头雕就能杀韩沧海?”
“不止两头雕。”秦无崖从袖中取出一份情报,递了过去,“这是暗枭这三个月收集的罗宇宠兽档案,楼主请过目。”
沈墨接过来翻开。
第一页。
【白虎】:体长十三米,通体暗金色,额间天然王字纹。战绩:一爪腰斩澜沧海(宗师初期)。
沈墨的眉头动了一下。
第二页。
【大熊】:体长十二米,覆盖骨甲,身披星纹钢护甲。特点:防御力极强且力大无穷。
第三页。
第四页。
第五页。
……
沈墨一页一页翻下去。
越翻,
脸色越沉。
翻到最后一页的时候,他把情报合上了。
大厅里的温度降了好几度。
“二十多头。”
沈墨的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至少五头通玄境以上,一头媲美宗师级白虎,还有一条蛟龙?”
秦无崖面色无奈的点了点头。
其实,
血煞楼不是没有想过报复,可……罗宇的驯养的猛兽越来越变态,只能忍无可忍还需再忍,现在总算是等到楼主出关了。
“而且这只是暗枭能观察到的。”
似乎是想到了什么,秦无崖补了一句,“罗宇的宠兽有一部分从不公开露面,真实数量和实力,可能比情报上的还要多。”
啪!!
沈墨把情报拍在石桌上。
“所以你们的意思是,打不了?”
秦无崖没说话。
络腮胡长老忍不住了:“楼主!韩副楼主的仇不能不报!血煞楼的招牌……”
“闭嘴。”
一个字都没多说,
沈墨只是看了络腮胡一眼。
那一眼里带着宗师境的意境压迫。
络腮胡的嘴巴张着,后半句话硬生生咽了回去,脸涨得通红。
大厅又安静了。
沈墨站起来,神色是一阵的阴晴不定了起来。
“暗枭。”
“属下在。”
角落里,那个二十出头的年轻人单膝跪地。
“罗宇本人的实力,你摸清了没有?”
“回楼主,根据三个月情报分析,罗宇本人的修为在通玄境中期左右,肉身极其强悍,疑似修炼了某种特殊体术,防御力远超同境。但……”
“但什么?”
“但他从不单独行动。”暗枭的声音很平,“无论去哪里,身边至少有两到三头宠兽随行,白虎更是寸步不离,想要绕过宠兽直取罗宇本人,几乎不可能。”
沈墨停下脚步。
“几乎?”
“是。”暗枭抬起头,“除非……能把他引到一个宠兽无法跟随的地方。”
沈墨没接这个话茬,重新坐回主位,闭上眼,手指有节奏地敲着石桌面。
敲了很久。
久到大厅里所有人都开始不安地交换眼神。
然后沈墨睁开了眼。
银色的瞳光在火油灯下闪了一下。
“报仇,肯定要报。”
所有人精神一振。
“但不是现在。”
络腮胡的嘴又张开了,这次他学聪明了,没出声。
“韩沧海跟了我二十三年。”沈墨的语气很淡:“他的仇,我会亲手报,只不过血煞楼不是莽夫窝,我们是杀手,杀手做事讲究什么?”
“一击必杀。”秦无崖接道。
“对。”沈墨竖起一根手指,“一击必杀,不成功则不出手,现在的罗宇,宠兽环伺,两州州牧做靠山,朝廷都在“捧”着他,这个时候冲上去,跟送死有什么区别?”
“那楼主的意思是……”
“等。”
沈墨从石桌上拿起那份情报,翻到最后一页。
最后一页上写着暗枭的分析总结:
“罗宇近期接受朝廷封侯,封地为云梦大泽及周边三郡,预计短期内将率部分宠兽南下赴任,届时其主力将分散于罗城、澜沧州、云梦大泽三处,防御体系出现空隙。”
沈墨的手指点在“云梦大泽”四个字上。
呵呵!
对于云梦大泽,
血煞楼不是很陌生,
因为,
血煞楼在云梦大泽也是有很多业务的!
只不过里面水系复杂、前朝水匪盘踞、水中异种凶悍,血煞楼一直没有深耕,现在看来,可以稍微的布局一番了。
一想到这里,
沈墨的嘴角扯了一下。
“有意思。”
“传令下去。第一,所有残余力量继续蛰伏,不准对罗宇及其势力有任何动作。第二,暗枭,你亲自去一趟云梦大泽,执掌血煞楼在云梦大泽的分部,把里面的水系、势力分布、水中异种的情况具体摸清楚;第三……”
沈墨顿了一下。
“去联系云梦大泽里那帮前朝水匪的头领,看有没有合作的可能。”
秦无崖的眼睛亮了。
“楼主是想……”
“借刀杀人太低级。”沈墨摆了摆手,“我要的是,等罗宇深入云梦大泽、宠兽分散、后方空虚的时候,给他来一记狠的,不是杀他,是让他疼,疼到骨头里。”
“怎么疼?”
沈墨意有所指的说道:“韩沧海死之前,最后一次写信说了什么?”
秦无崖回忆了一下:“他说……罗宇最在乎的不是宠兽,是他的女人。”
沈墨点了点头,
转身走了。
靴底踩在石板上的声音渐渐远去。
大厅里,
几个长老面面相觑。
络腮胡小声问秦无崖:“三长老,楼主这是什么意思?”
秦无崖看着沈墨消失的方向,枯瘦的脸上浮现出一丝冷意。
“楼主的意思是不急着杀人,先让罗宇尝尝失去至亲的滋味。”
“可是罗城的防御……”
“所以才要等。”秦无崖转身往自己的石室走,“等他去云梦大泽,等他的宠兽分兵,等他露出破绽,血煞楼等了这么多年才出一个宗师,不差这几个月。”
走廊里的火油灯摇曳了一下。
裂风山脉深处,
一场针对罗城的阴谋,正在缓慢而耐心地酝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