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家敕建寺院,
报国寺。
在皇宫东北角三里外的山脚下。
不大。
正殿加两间偏殿,外带一个菜园子。
寺里只有一个和尚。
慧明大师。
大荒王朝武道界的活化石。
宗师后期巅峰。
九十七岁。
也是整个皇家最后的底牌。
荒景渊和魏忠到的时候,慧明正在菜园子里浇水。
一个九十七岁的老和尚,光头锃亮,穿一件洗得发白的灰色僧袍,蹲在菜畦旁边,用一个破了口的木瓢从水缸里舀水往白菜根上浇。
荒景渊走进菜园。
“大师。”
慧明没回头。
“陛下夜里来,不是看老衲种菜的吧。”
“大师听说过罗宇了?”
“听说了。”
慧明又舀了一瓢水,“杀了澜沧海那个老东西?”
“大师,你先看一看……”
荒景渊将密折递过去,道:“这是最新收到的情报。”
“好。”
慧明停下了手里的,拿过密折看了几息,神色顿时就变得严肃了起来。
“那头白虎,大师能对付?”
慧明放下密折,站起来道:“陛下想让老衲出手?”
“朕想知道能不能打。”
慧明捻了捻手上的泥土,道:“根据情报上的内容,老衲推测那头虎已经白虎血脉返祖,才自带高温领域……说实话,论单打独斗,老衲赢它的把握在七成左右。”
荒景渊的神色一下子就放松了。
“但……”
慧明的“但”字出来,荒景渊的脸色一下子就严肃了起来。
“那只是一头虎,他身后还有二十几头,你让老衲打完虎打熊,打完熊打蛟龙?就算老衲有这个体力,在京城开战的话……”
慧明指了指报国寺身后的方向,那里是皇宫的外墙。
“陛下的宫殿,保不保得住?”
荒景渊沉默。
答案他心里有。
保不住。
宗师级的战斗一旦在城池里爆发,方圆数里都会变成废墟,那头白虎的高温领域覆盖十丈,如果在皇宫里释放……
“所以大师的意思是,打不了?”
“能打,可不值当。”
慧明蹲回菜畦旁边,重新捡起木瓢。
“陛下,老衲问你一句话。”
“大师请讲。”
“那个罗宇,想造反吗?”
荒景渊愣了一下。
想了想。
“暂时……看不出来。”
“他给你送了灵蜜和神种?”
“送了。”
“说的什么原话?”
“他说朝廷不找他的麻烦,他替朝廷分忧。”
慧明笑了。
笑得肩膀一抖一抖的。
“陛下,这话翻过来是什么意思,你比老衲清楚,可反过来想想,一个真要造反的人,会给你送东西、给你台阶下?”
荒景渊的嘴巴动了两下,没说话。
“不是打不了,是用不着打。”慧明浇完了最后一棵白菜,拍拍手上的土渣,“他想当诸侯,你就让他当,但当诸侯的代价是什么?”
“大师的意思是……”
“捧他。”
慧明站起来,把木瓢挂回原位。
“老衲听说南边有个云梦大泽,和澜沧江的一个大型支流连接着?”
荒景渊的神色闪动了几下。
云梦大泽。
大荒王朝南境的一片巨型湿地,水系纵横上千里,沼泽、暗河、深潭密布,里头盘踞着无数嗜血的千年水虫和前朝水匪残部。
朝廷先后十次围剿。
十次铩羽而归。
因为那地方水路太复杂了,普通兵马进去就迷路,被伏击了都不知道敌人从哪冒出来的,水虫更是难缠,有几只大的据说已经修炼出了灵智,通人言,会设陷阱。
是一块啃了几十年都啃不动的硬骨头。
“封候。”
慧明竖起一根手指,“给他加封,但封地选在那儿,他不是能驯兽吗?让他去跟那帮水虫和水匪斗一斗,能啃下来,朝廷白捡一块疆土,啃不下来……”
说到这里,
慧明露出了一副看穿一切的神色:“那他就一辈子扎在泥潭里,再没精力想别的事情了。”
“妙。”
荒景渊恍然大悟,
在心里把这套方案过了三遍。
越想越觉得妙。
第一,不用打,省了兵力和粮饷,而且大荒现在的局势,真的经不起折腾。
第二,加封侯爵,面子给足,堵住天下人的嘴,朝廷何曾亏待功臣?
第三,把一块烂地甩出去,罗宇要是能把云梦大泽收拾了,朝廷从此南境无忧,功劳归罗宇,但疆土归大荒。
第四,也是最关键的,罗宇要是陷在那片泥潭里拔不出来,那他的宠兽精力全被牵扯在南边,无暇他顾,等于给朝廷争取到了至少几年的缓冲时间。
几年时间够干嘛?
够老皇帝把继承人的事安排好了。
够朝廷把那两个跟罗宇绑在一起的州牧慢慢拆开。
够了。
“大师果然高见。”
荒景渊转身就走。
走了三步又停下来。
“大师觉得,万一他真把云梦大泽拿下了呢?”
慧明蹲回菜畦旁边,用手指在泥土上戳了个小洞,往里丢了一粒种子。
“那陛下就再给他找一块更大的烂地。”
“还有什么烂地比云梦大泽大?”
慧明的嘴角扯了一下。
“大荒之外的蛮夷。”
荒景渊站了两息,没再说话。
一甩衣袖,
走了。
……
第二天。
天刚亮。
一道措辞华丽、极尽溢美之词的圣旨,从御书房送进了中书省。
中书令看完之后愣在原地。
圣旨的内容也就不多,核心就两条。
第一:加封罗宇为“镇南侯”,食邑三万户。
第二:将云梦大泽及其周边桐庐、乌衡、南屏三郡,划为镇南侯封地,着令罗宇即日赴任,清剿云梦大泽内盘踞数十年的匪患虫害,安民拓土,以彰皇恩。
能者多劳。
四个字,写在圣旨的末尾,像一颗裹了蜜的钉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