宁寿宫。
太后斜倚在黄花梨木的罗汉榻上,身着圆领大襟右衽纱袍,通身满绣织金云纹,肩缀四合如意云肩,她面色阴沉,一下一下拨弄着手指尖中的佛珠,动作极慢。
一个穿着绛色交领绢袍的老嬷嬷,送走了今日被陛下责罚一个个哭得梨花带雨的嫔妃们,再度折回殿内,躬着身子垂首立在榻边,沉默片刻后,她看了太后一眼,忽然压低声音道:
“太后娘娘,奴婢有句话,不知当讲不当讲。”
太后眼也没抬:“讲。”
老嬷嬷上前一步,弯着腰,伸出手拢在嘴边,凑近太后,压低声音:“奴婢以为,陛下这回如此不管不顾,甚至冒天下之大不韪,宠爱一个男子,怕是……”她顿了顿,意味深长地看了一眼太后。
太后拨动佛珠的手终于停了,“怕是什么?”
老嬷嬷低下头,看着太后忽而紧蹙的眉头,压了压心中的惧意,还是继续道,“奴婢斗胆猜测,怕是因着今日这情形,与当年那回……有几分相似。”
殿中骤然一静。太后抬起了眼,浑浊的眸子里忽然掠过一丝光,那光里有惊,有疑,更有一丝深藏的、说不清的意味。
“你说的是……”
老嬷嬷垂首不语,只是深深躬下身去。太后慢慢坐直了身子,手中的佛珠攥得极紧,半晌,才冰冷地吐出几个字:“那个小贱人……”
老嬷嬷接着道:“是。奴婢数年之前,曾随侍太后娘娘身边,去过一趟长公主府参加百花宴。当年陛下还是朔王之时,奴婢听闻府上一个小姑娘被掳走了,陛下竟然从朔州带兵亲赴燕京,甚至派兵包围了长公主府,当众逼问长公主那小姑娘的下落。”
“哦?”太后颦眉思索,隐约的记忆中似乎是有这一回事?这些年经历的大风大浪多了,这等小事她何曾放在心上?不过,一些恍惚的画面在脑海之中闪过,似乎当年,这陛下的震怒比今日有过之而不及,甚至,他还当着燕京所有世家贵女的面,当场拔出了佩刀!
“那时,这姑娘还养在陛下身边,只有十二三岁。”
“哼。”这样一说,太后倒还真是想起来了,当日自己也被他落了面子!
“太后可别小瞧了这个小姑娘,毕竟,这是陛下年少之时,亲自带大的小姑娘,感情又岂同常人一般?奴婢观今日之情形,陛下恐怕是想起了那一日长公主府上的事情,想起了那位小主子,才会如此惊怒,对此人恩宠相护。”
太后颦蹙思索半晌,突然冷笑一声“没想到啊,这皇帝,竟还是个痴情种!难怪这些年哀家替他选了这么多嫔妃,没一个厉害的,能得了他的宠,给哀家诞下龙孙来。”
“哼,本来今日哀家想让令仪见一见皇帝,看今日这情形,也是个胆小怕事的,皇帝怕是都没正眼瞧过她一眼!”
“那令仪姑娘……”老嬷嬷顿了顿,出声询问道,“还让她在宁寿宫小住吗?”
太后指尖轻捻,缓缓抚过修长锃亮的鎏金护指,慢悠悠道,“送走吧,既然哀家这侄女不中用,入不得皇帝的法眼,那便找个堪用的来。”
“太后的意思是……?”
“皇帝喜欢什么,便去找个更像的来。”
老嬷嬷犹豫半晌,面露难色。
“还呆着做什么!”
老嬷嬷轻声道:“太后恕罪,老奴虽未亲眼见过那小姑娘,不过曾偶然间窥得她的一副小像,这姑娘年纪虽小,却姿容绝丽,清纯可人,说是国色天成,也不为过。奴婢还听说,就连前不久死去的崔小爷,这等眼高于顶的少爷,那以前也没少对这姑娘献殷勤,他那只残缺的耳朵,就是被这姑娘咬没得。”
“奴婢说句不该说的,这些年,就连陛下……也只找到苏御史,眉眼之间有那么一两分相似。若要更像……恐怕,非一时之功。”
太后冷笑一声:“那便开宫选秀!一天找不到就给哀家找一月,一月找不到就找一年!北燕美人无数,哀家就不信了,难不成,还找不到一个像她的?”
老嬷嬷见太后发怒,终是只得低头听命道:“诺,奴婢明白。只是陛下那边……”
“哀家自有主张。”
窗外,雪簌簌落下,掩盖了大殿之内的一切声音。
**
翌日,苏珩的四驾鎏金马车在南华门外停下,她掀开车帘,带着一身鞭伤、穿着青布官袍,冒着风雪疾步朝奉天殿走去。
碰巧南华门外另一侧,一个威武高大、鬓发微白的老头儿也落了轿子,二人途中狭路相逢。
苏珩只得停步,拱了拱手作作揖问安,“下官苏珩,见过镇国公。”
镇国公身躯魁伟,身着大红纻丝盘领右衽公服,胸背绣麒麟补子,腰束玉带,头戴七梁冠,鬓发斑白如霜,面庞黝黑,眉宇间英气犹存,目光如电,颇有不怒自威之势。
他皱着眉头,眼睛向下撇了一眼垂身行礼的苏珩,横眉一竖,又上下把此人打量一番,从鼻子里发出一声重重的冷哼,对她一震袖子,走了。
苏珩立在原地,放下了行礼的手,缓缓直起身子,心中暗自思忖:奇怪,看镇国公今日这脸色……难道昨日她报复虞才人的事这么快就传到他耳朵里了?
苏珩不由叹了口气,罢了,就这样吧。遂继续踏雪前行,途中遇见三三两两前来上朝的同僚,彼此见礼,只是今日,苏珩总觉得这些人看自己的目光,有些奇怪。
她还未品出个原由来,突然身边窜出一个穿着青袍官服的文臣,一拍苏珩的左肩!苏珩转头,便见那位同僚用暧昧的目光瞧着她,低声道,“苏大人,没想你竟然喜欢那样的……”
苏珩不明所以地瞧着他,“?”
那同僚见苏珩茫然投来的目光,突然伸手在自己官袍胸膛前比划两个大圈圈,把声音压得更低,"胸大无脑的!"
苏珩:"??"
同僚口中发出“啧啧啧"地感叹声,慢悠悠地踱步围着苏珩转了一圈,看着苏珩一本正经装模作样的清正样子,调笑道,“苏大人,别装了,今日宫里全都传开了,昨日虞才人背着陛下与外臣私会,被陛下当场撞见捉奸,打入冷宫了!这个外臣……就是你吧?"
苏珩:"?!!!"
你这样向当事人打听真的礼貌吗?
苏珩心里暗自惊讶,难怪今日上朝,一路太监宫女,文臣武吏都用异样的目光暗自打量自己!
就连平日里一向沉默寡言的顶头上司严御史,今日也用讳莫如深的表情看着自己,沉默片刻,又突然关心起她的家事来,问苏珩,“苏御史,你今年也十九了吧?一般男子,这个岁数早已成家了,你……娶妻了吗?有无心悦的女子,要不老夫给你引荐引荐?”见苏珩连忙推拒,还摇了摇头,叹息一声:"可惜了。"
当时苏珩还摸不着头脑,可惜什么……现在,她可算明白了!
这时,又有一个同僚见两人在此低语,急匆匆小跑而来,凑上前,双眼放光地望着苏珩,压低的声音忍不住兴奋,"苏御史,真是没看出来啊,陛下的女人,你都敢搞!不过……你是怎么还能全须全尾来上朝的?陛下没罚你?这可是当众打陛下的脸啊!"
"哎哎哎!这个我知道!"另一个平日里一脸端方清正的小御史,此刻闻言,燃烧着熊熊的八卦之火赶紧凑上脸来,压低声音神神秘秘道,"我二姑的舅舅的侄子的表妹在宫里当差,我听说,陛下昨日从宁寿宫,当众抱了一个男子回去,一路抱回了乾极殿,那可是陛下的寝宫!两人行了那云雨之事,那动静大得嘞,外面的小太监都听到了。"
"依我看这陛下定是有断袖之癖,根本就不喜欢女人,对那虞才人也没有兴趣,所以苏大人,你才侥幸逃过一劫。"
"妙啊!有道理啊!王兄,这陛下登基这么多年都没子嗣,冷落后宫一众嫔妃,定然就是这个缘故,你可真是神了!这都让你猜到了!"
"哎……不对啊,怎么我听说的版本,是陛下和那外臣,虞才人、苏大人之间的四角虐恋!"
苏珩:“……”
八卦就是这样越来越神的。
苏珩不由勉强一笑道,"几位大人,在下看,我们还是去上朝吧……"
“哎!李御史,你快说说,这四角恋……是谁追的谁?”
“陛下他……是上面这个还是下面这个……?”几个人围成一个小圈圈,脑袋凑在一起窃窃私语,一扫早朝的困意,眉飞色舞脸色泛红,根本没有苏珩插话的余地。
上面还是下面的问题?要不你们问问当事人?苏珩真的无奈了,只得转身,不再理会几人,自己独自前行,身后还穿来被压低的兴奋地低低议论声飘散在寒风里,“废话,陛下……当然是上面的!我那二姑的舅舅的侄子的表妹的对食亲眼瞧见他们……”
**
奉天殿,钟鼓三鸣。
文武两班官员按品级肃立东西两侧,人人持笏板,低头缄默不语。
今日早朝的氛围也奇怪得紧,人人都暗自憋着什么,却又没人敢当庭谏言。
说来也是,陛下戴了绿帽子,他自己不提,谁改自己找死去提?更何况,这给陛下戴帽子的,还是陛下最宠信的、前不久才升为正四品佥都御史的苏珩,陛下被当着满朝文武的面打脸,他都不追究,谁敢去弹劾?
不过众人心下也是感叹,这苏大人,真是圣宠优渥啊,这等砍头的大罪,陛下竟还能忍了去!不知此人使了什么手段,这陛下就像喝了迷魂汤似的,对其忍之容之,连这么大一顶绿油油的帽子都视而不见!
满庭缄默,生怕自己惹火烧身,只有镇国公上了奏折,请求陛下恩准他解甲归田,告老还乡,荐举其麾下少年名将范剑,可堪重用,陛下当庭允其所奏,赐镇国公黄金五百两、白银三千两、另赐良田五十顷,荫其长侄入卫所任职,遣镇卫司一路护送归乡,并召范小将军择日回京述职。
站在大殿两侧的众官员不由暗自交换一个了然的眼色:这镇国公怕是自觉颜面无存,便以此事为条件,换得陛下网开一面,饶恕其女出格行为,毕竟谁人不知,镇国公老来得女,对这女儿可是宝贝得紧。
这镇国公早年坐镇边镇,手握数万边军,对陛下有从龙之功,扶持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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谊。至于这范将军,原本便是陛下心腹,陛下登基之后,便被派到镇国公麾下,监视边军动向罢了。
这两人虽然都有从龙之功,但是总归是不同的,这镇国公虽然对陛下有杀出重围千里护送之情,可总归也算是半途入股。可这范小将军,那可是从穿开裆裤起就跟在陛下身边,那情谊,自然是旁人比不得的。
镇国公今日之举,怕是早已料到陛下忌惮自己功高震主,也算是顺水推舟,借此事提出,全了两人这一番君臣情谊。
众人心中不禁感叹,陛下不愧是陛下,好一招忍气吞声,敲山震虎,不动声色,兵不血刃地就促成了一项兵权更迭,对方还得心服口服,赞一声谢陛下隆恩。
好不容易熬到了散朝,苏珩独自走到南华门,上了马车,车夫扬鞭促马,一路朝苏府的方向驶去。
途径燕京东市的杏花街,长街两侧酒楼客栈林立,一座茶铺之前,一个穿着粗布灰衣草鞋的小贩站在桌前,挥舞着手中的一叠纸张吆喝着:"《燕都小报》最新消息,限量发售,走过路过不要错过!"
"我要!"
"小哥,我也来一份!"
"你别抢啊,是我先到的!"
茶铺的桌子前挤满了挥舞着宝钞的人群,有书生,妇人,铁匠,小贩,熙熙攘攘,人人脸上都涌现出激动的疯狂之色,不知道的,还以为他们在饥荒抢粮。
"停车。"苏珩淡淡出声,吩咐道,"去看看那边,在抢什么?"
"是,大人。"车夫应诺,把马车停在街边,从车辕一跃而下,快步穿过人群的包围圈,一把伸手逮住卖报的小贩,提溜着拎街边马车车窗前。
苏珩细白的手指淡淡挑开车帘一角,眸光扫了一眼小贩斜挎背在身前的书篓,问道:"此处为何当街聚众喧哗?"她瞟了一眼茶铺边聚集的人群,又道;"这些人……在抢什么?"
那小贩咧嘴一笑,像左右两侧偷看一眼,从身前的书篓里掏出一张宣纸,神秘兮兮道,"大人,《燕都小报》来一份吗?朝廷风向,政策热点,民间八卦,宫廷秘闻,无所不有?"
"哦?"苏珩挑了挑眉,似是不信。
那小贩见状,眉飞色舞滔滔不绝道,"嘿,大人你还别不信,我们可是专业的,我们探子无孔不入,上至朝廷官吏,下至刑部大牢,还有太监宫女,官员女眷,都有我们的人!咱有内探”“省探”“衙探”,不管是刑部哪个案件失察枉法,还是那户部秦员外与侄媳妇儿通奸,那侄媳寡居而孕……"
苏珩闻言眉尾向上一挑,秦澹成?这一下她倒是真的生出几分兴趣,笑道,"那给本官也拿一份。"
"好嘞,一百文,大人您拿好!"小贩掏出小报递到车窗边,正要掏钱的车夫动作一顿,怒道,"这么贵,抢钱呢?"一百文,够他一个月吃喝了!
那小贩贼头贼脑道,"我这是脑袋拴在裤腰带上的小本生意,不讲价,风浪越大鱼越贵,大人这等气派,断是有远见的,不会与我等计较这一分两分。"
"给他吧。"苏珩笑了笑,伸手拿过小报。
车夫心不甘情不愿地付了钱,刚好看见茶铺前京兆府的官差来驱赶人群,小贩一见形势不对,转眼跑没人影儿了!
苏珩放下车帘,端坐在马车软塌上,双手抖了抖小报,垂眸一瞧,视线瞬间顿住了。
只见小报最中间上方几个加粗版正楷大字写着:
【惊!燕都头条!陛下深夜私会外臣,横抱而起双宿双飞夜归爱巢,深夜缠绵七战七决!】
【燕都惊天大瓜!陛下竟是断袖!当朝佥都御史横刀夺爱,虞妃为其求情受罚,面首塌间承欢,深陷四角虐恋!】
【广告‖御药坊九转回龙丹,采取宫廷秘方,专治阳痿早泄,让您重振雄风,如陛下一样金枪不倒,男女不忌,做回一夜七次郎!】
"扑哧"苏珩的嘴角真的憋不住了,缓缓扬起,陛下他……知道自己被这样编排吗?苏珩虽然知道北燕民风开化,可她出入多在朝廷,少与民间往来,直到今日她才算略有体会。
车夫驾着马车再长街上行驶,车轮轱辘辘压过青石板,车夫听着身后传来压抑的笑声,忍不住道,"苏大人,你可还好?"
车内半晌传来清列的声音,"无事,赶路回府吧。"
"好嘞"车夫声如洪钟应了一声,狠狠一扬马鞭,马车拐弯儿驶入另一条胡同。
马车内,苏珩嘴角噙着淡淡的笑意,眸光低垂,继续在手中的小报上扫过,视线突然定格在了另一则小字上。
【修罗判官传:近日燕京连环凶案频发,现场只留一封《死刑判决书》,预告下一次杀人案,民间众说纷纭,纷纷叫好,背后凶手神秘莫测!究竟是人性的沦丧?还是道德的扭曲?亦或是伸张正义为民平反的侠义之士?民间多有百姓称其为修罗判官!燕京百姓纷纷请愿,愿其助民间惩奸除恶,诉尽冤情不平事!据本报统计,百姓自发进行死刑判决投票,请愿判决执行死刑排名前三的分别是……】
苏珩眸光一凝。排名第一的,赫然是:【刑部侍郎孙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