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夜,长街寂静。

    一匹骏马踏碎月色,从刘府方向疾驰而来,马背上的黑衣人伏低身子,黑色披风在身后猎猎作响。

    朔王府,到了。

    马蹄还没停稳,那人已经翻身下马,几步冲上台阶,拳头砸在府门上“砰砰”作响。

    “急报——”

    王府的门房老周从睡梦中惊醒,赶紧打开了王府大门,那人闪身进去,抓住老周就问,“沈长使在何处?”

    老周给他指了指书房的方向。

    夜色漆黑,书房里灯火通明。

    郑屹坐在金丝楠木书案后,手里拿着一卷军报,烛光在他冷峻的眉目投下深深的阴影。

    书房木门传来三下急促的敲门声,“四爷,下官有急事禀报。”

    “进来。”

    沈景秉匆匆推门而入,几步上前,压低声音道:“四爷,我们安插的暗哨来报,先前盯着的那批西陵刺客,今晚行动了。”

    郑屹这才放下军报,抬起头来,目光微动,示意他接着说。

    “刺客一共三十五人,全部埋伏在刘平府上,刘府今日出殡,府上人多眼杂,正好混进去。”沈景秉语速极快,“刺客现在已经挟持刘平去了司狱监牢,此次定然是冲拓拔宏而来,要么救人,要么……灭口。”

    “四爷,大牢那边已设下埋伏,现在要不要……”

    郑屹曲起食指在桌案上轻扣三下,思忖片刻,沉声命令道:“点二十名黑甲卫,即刻出发。”

    他站起身,修长高大的黑色身影从案后走出来,烛光在他身后拖出长长的影子。

    沈景秉一愣,这种事向来轮不到四爷亲自出马,以前都是交代下面去做。但此次捉拿西陵俘虏的计划事关两国战争,若有四爷亲自坐镇,确实更为稳妥。沈景秉看了四爷一眼,不敢多问,躬身退出书房。

    片刻后,王府大门洞开。

    二十名黑甲士兵无声列队,高举火把,照出一片冷冽的光。

    郑屹翻身上马,墨色大氅在夜风中展开,他坐在马上目光沉沉望向城南方向,低低喝出一字:“走。”

    “哒哒”马蹄声起,二十黑甲铁骑策马涌入夜色,朝城南方向急奔而去。

    **

    司狱大牢,甬道火把光影晃动。

    几个黑衣刺客分散在甬道里,挨个牢房搜过去,地上躺着横七竖八的狱卒尸体。

    “搜完了,没有发现拓跋将军。”一名黑衣刺客来报。

    领头的刺客握紧刀柄,低骂一声,“他娘的,中计了!”迈步朝着趴在牢房地上一动不动的小姑娘怒气冲冲走过去,伸腿朝着小姑娘背脊狠狠一踹!

    “你个龟孙子的爹,竟敢耍老子!今天老子就他断子绝孙!”说完,抓住谢珩的头发就往牢房墙上狠狠一撞!又转过来狂扇两个耳光,一巴掌把她甩到地上,鲜血顺着额头流了下来。

    谢珩此刻鼻青脸肿,已经哭不出来了,眼泪流干了,嗓子哭哑了,只剩喘气的份。

    她趴在那里,脑子里迷迷糊糊地想:

    我这辈子……真短。

    下辈子……再也不接哭丧的活了。

    呜呜呜……

    正想着,大牢入口处忽然传来一阵嘈杂,混合着脚步声、厮杀声、刀兵相接的碰撞声。

    正要一脚踹向谢珩的黑衣刺客猛地转身:“什么人——”话音未落,另一道黑影他在眼前一闪而过。

    领头的刺客瞪大眼睛,捂着脖子直直倒下去,喉咙被利刃切开,大股鲜血涌出。

    更多的手拖长刀的黑甲士兵瞬间涌进长长的甬道,刀光闪过,血溅四壁,刺客们甚至来不及反抗,尸体一个接一个倒下。

    谢珩趴在冰冷的地上,听见甬道外面传来惨叫声、刀锋入肉的闷响,重物倒地的声音。

    突然,整个大牢变得安静了,只有一片漆黑中,响起沉稳的脚步声,踏过地上的血泊,一步一步往里走。

    她努力抬起头,视线模糊,眼前一片黑,只有影影绰绰的火光,映照出一个高大冷峻的身影,从黑暗里,一步一步,朝她走来。

    她心中一跳,隐约猜到了……那是谁。

    不知道从哪里来的力气,她从地上踉跄爬起来,跌跌撞撞地朝他的方向跑过去。

    跑过地上一具具尸体,跑过一滩滩血泊,在那里黑甲士兵惊讶的目光中,她扑过去,抱住了他的腰。

    "哇——"地一声,嚎啕大哭!

    她把脸埋进他的大氅里,放声大哭,哭得浑身发抖,上气不接下气。

    像是倦鸟归巢,又像丢失的小猫儿终于找到了主人。周围的黑甲亲卫全部愣住了。

    郑屹低头垂眸,怀里那个小小的、血糊糊的、脏兮兮的东西,正抱着他的腰,哭得惊天动地,白色的孝服已破破烂烂,脸上青一块紫一块,眼眶肿得像两个核桃,嘴角裂着,血迹糊了一脸。

    活像真死了爹娘。

    但她抱着他,抱得很紧。以一种依赖的、信任的、仰望的姿态。

    郑屹站在那里,一动不动。

    等她慢慢地哭,等这一波惊天动地的哭声过去,变成了抽抽搭搭的哽咽。

    谢珩哭了好一会儿,觉着没动静。

    她才抽搭着抬起头,眼泪汪汪地看着他。

    他低头看她半晌,无奈低叹一声,然后弯下腰,一只手托住她的后腰,一只手托住她的腿弯,单臂把她抱了起来。

    泪眼巴巴的谢珩愣了一下,自觉小腿缠上他的腰,小手抱住他的脖子,小脑袋磕在他肩膀上垂着,眼泪还在一滴一滴往下掉,落在他黑羽大氅上。

    郑屹感觉喷在脖颈的呼吸很微弱,奄奄一息的,不由把手收紧了一点,“回府。”

    郑屹抱着她,转身往外走,黑羽大氅在夜风中展开,小姑娘把脸往他颈侧又埋了埋,终于找到了一个可以藏身的地方。

    大牢外的长街上,夜色正浓,二十黑甲铁骑静立待命,火把燃成一条火龙。

    郑屹翻身上马,带着黑甲卫呼啸离去。

    范剑站在原地,看着那个远去的背影,啧啧啧几声,“我就说嘛,难怪要亲自来。”

    旁边一个亲卫凑过来:“范爷,您说什么?”

    范剑看了他一眼,叹了口气,“没什么,把刘平还有捉住的几个活口带上,回头严加拷问。”

    “诺!”

    **

    翌日清晨,谢珩在睡梦中缓缓转醒,嘴角还带着浅浅的笑意。

    睫毛微颤,她睁开了琉璃一般澄澈的眼睛,入目是素色纱罗帐,手上触摸的是蓬松柔软的被褥,好久没这样舒服地睡过一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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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了。

    真好啊,虽然此行吃了点苦头,也算功夫不负有心人,总算找到了避身之所,不会随便被人欺负了去!

    她拥被起身,环顾四周,房间素净古朴,花格木窗覆着半透高丽纸,窗前摆着一张木桌木椅、青铜油灯置于案上,角落里放置着一个木衣架。谢珩越看越觉得不对劲儿?

    呃……难道王府的品味如此朴素?

    谢珩赶紧起身,一瘸一拐地打开厢房木门,站在二楼走廊向下放眼望去。

    楼下大堂十几张方桌长凳整齐陈列,一个身着粗布青灰短打的小哥,挽起袖口擦拭桌面,掌柜倚着柜台整理账册,看起来……此处竟然是一处客栈的二楼!

    小二擦完桌子从楼梯上楼来,正从走廊经过,谢珩赶紧抓住,匆忙问道,“小哥,昨日送我过来的大人呢?”

    小二思忖半晌,恍然回神,“你等等!”说完“噔噔”跑走了,没一会儿又抱着个包袱递给谢珩,“昨日带你过来的大人,吩咐我转交给你的,姑娘你的伤势严重,昨日大夫上了药,但也不宜奔波,你放心在此处住着吧,房钱都付过了。”

    说完,小二咧嘴一笑,“我还没见过这么阔绰的主儿呢,一下就赏了五十两银子,都够你住十年了。”

    谢珩呆住了!

    十年?

    大腿呢?她的大腿呢?

    她好不容易才抱上有权有势有钱的金大腿呢?

    怎么一觉醒来,又不见了?呜呜呜~

    **

    卯时三刻,天刚蒙蒙亮。

    王府的大门在晨光中缓缓打开。

    郑屹头戴黑玉冠,一身黑袍外罩黑羽大氅,迈步踏出门门槛,沈景禀、范剑二人带着数名亲卫紧随其后。

    他边走边吩咐:“昨日抓捕的刺客严加提审,势必探出背后主谋。”一行人走下台阶,突然,范剑突然指着王府石狮子旁的一尊雪白的冰雕,奇怪道:“哎,那是什么?”

    王府大门口石狮子一旁,蹲着一个小雪堆,一动不动。

    众人目光顺着他的话瞧过去。

    小姑娘膝盖抵着胸口,整个人缩成小小一团,脸埋在膝头,落雪在她背脊上积了半尺厚,把她盖得像一只冰雕。

    郑屹脚步一顿,目光掠过那一团雪堆,却并未开口。

    郑屹正待要走,突然,他的衣袍一角被人扯住了。

    男人脚步微顿,眉目一寒,黑眸微垂看下去,不由一怔。

    蹲着的那一只“雪球”突然抖了抖,抖落一身雪,仰起脸来,是个梳着双环髻的小姑娘。

    极小的一张脸,冻得没有血色,只有鼻尖是红的。

    她蹲在那里,仰着脸看他。

    眼睛是亮亮的,湿漉漉的,睫毛上挂着霜,像雪地里倒映的日光。像一只被主人抛弃,可怜兮兮的小流浪猫。

    郑屹低头瞧见她,心下好笑。

    周身凛冽之气无声收起,他低头,看着这只小可怜,尽量温和问道:

    “小姑娘。”

    “你为何在此处?”

    小谢珩伸出小手牵住郑屹的衣袍一角:“我……无家可归。”声音小小的,带着一点颤。

    她仰着脸,看着他,眼睛里的光更亮了。

    “四爷。”

    “你……要我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