意识恍恍惚惚间,谢珩感觉一双有力的臂膀将自己横抱而起,她小脸依偎进那人的宽阔坚硬的胸膛,触到冰冷的铠甲,冻僵的身体似被一片温暖的羽毛轻轻覆盖包裹,她不自觉缩进这温暖之处。
耳边一会儿传来“哒哒”马蹄声,一会儿又是隐隐约约的对话声。
她艰难地想要掀开眼皮看看,却怎么也没有力气,只感觉脑袋越来越沉重,然后便陷入了一片黑暗之中。
翌日清晨。
谢珩睫毛微颤,沉重地撑开眼帘,入目是刺眼的白光,她抬手遮挡片刻,才蓦然反应过来,她没死?
她艰难地双手手掌撑住身下的干草堆,缓缓坐直了身子,一件黑羽氅衣随着她坐起的动作缓缓滑落至膝盖处,谢珩目光落在这件氅衣上,心中颤了颤,昨夜不是梦,真的有人救了她!
她依稀还记得昨夜濒临绝望之时,那一步一步踏在她心头的脚步声,还有那一句低沉冷咧的问话,和最后那个温暖有力的怀抱……
谢珩心中一紧,他走了吗?
她坐在干草堆上抬眼打量四周,营帐四处全是衣衫褴褛的伤患,有人坐在角落瑟瑟发抖的、默默流泪的,有人在地上痛苦翻滚,口中发出哀嚎:“救救我!”一名医官提着药箱忙碌地穿梭在上百名伤患之中。
想必这些人,都是昨日陇州之战被解救的幸存百姓,全部被安置在了这座营帐。
医官提着药箱从她身前经过,谢珩一把伸手逮住医官的手臂着急问道:“大人,你可曾看见昨日救我的人?”
医官一愣,“小姑娘,你找谁?昨日兵荒马乱的,老夫实在没留意谁送你来的。”
这下轮到谢珩谢珩愣住了,是啊,她还不知道他的名讳呢,只记得有人称他为“四爷”,隐隐约约在战火之中看到一面“朔”字黑旗。
谢珩抓住医官的手指缓缓松开,她垂下头……她好像又欠了一份恩情呢?
营帐中传来啜泣声,夹杂着低声的议论:
“陇州还是不安全,万一西陵人哪天又打来怎么办?”
“那去哪里?北燕十二王的封地,何处能收容我们这些无家可归之人?”
“我寻思着不如去朔州吧?朔王治下严谨,能征善战,就算西陵蛮夷来了,咱也不怕!”
“也是,这次要不是朔王及时救援,恐怕咱们得落得个屠城的下场……”
朔州……谢珩怔怔地发呆片刻,去燕京,也要经过朔州。
她决定了,先去朔州。
**
朔州 城西集市。
一个月前谢珩随流民一起北上,逃到了朔州。
很快,她发现自己面临一个窘境,小范将军给的包袱盘缠早就在战乱中丢了,她现在身无分文,连口热汤也喝不起,况且,她还是个黑户!没法找正经活计挣钱。
所以人呐,还是得该花就花,说不定哪一天,就一命呜呼,没命享受了。
此时此刻的谢珩,正穿着一身脏兮兮的白麻裙子,蹲在城西蹲街角,面前摆着一只破瓷碗,里面丢了几枚铜钱。
她旁边蹲着一个汉子,是她在流民中认识的“搭档”。
汉子负责卖惨,她梨花带雨地哭,哭完得赏了,赏钱他们三七分。
今天生意不错,已经有三个冤大头给钱了。
小姑娘蹲在街边,一双水汪汪地杏眼湿漉漉正哭得起劲,忽然察觉一道冷峻深沉的目光注视着自己。
她很快抬头,只看长街对面不起眼的角落处,停着一辆墨色鎏金马车。
马车墨色车帘被修长的手指掀开一角,露出棱角分明的冷硬下颌。
一双沉静如潭的眼睛,隔着人来人往的喧闹街市,淡淡地看着她。
那眼神,很冷漠。
小姑娘愣住了,嘴巴还张着,珍珠似的眼泪还挂在脸上,整个人却僵在那里。
旁边的汉子推她:“哭啊,愣着干嘛?”
“……”这幅怂样,如此落魄穷困潦倒脏兮兮的!她的脸面何在啊?
小姑娘一动不动。
对面那道淡漠的目光从她脸上一掠而过,很快放下了墨色车帘,马车缓缓驶离,在长街上愈行愈远。
谢珩猛地回神站起来,一瘸一拐想要追上去,等她跑到街道中央,那马车却已拐过街角,在茫茫大雪中消失不见。
完了!
他看见了!
**
马车行驶在铺满积雪的车道上,范剑坐靠在车辕上,一手攥着缰绳策马驱车,伸手摸摸下巴,忍俊不禁道“……这好些天没见,这丫头胆子肥了啊,竟敢到四爷您的底盘来招摇撞骗了!”
“哎,四爷,我看这丫头挺可怜的,长得又水灵乖巧,一个小姑娘流落在外,实在不忍心,不如收留她入府吧。”
马车内里静了一瞬,郑屹随意翻案卷的手指顿了顿。
半晌,一道低沉冷淡的声才从车内传出,“你养?”
范剑一拍胸脯:“我养就我养!我看那小丫头玉雪可爱,惹人怜爱,若是被人欺负了去,岂不后悔晚矣?”
他说完,悄悄放缓马车车速,静待四爷回话。
郑屹漆黑的目光落在案卷的小篆上,又缓缓看向车窗外,仍是漫天飞雪……
他恍然想起那日陇州城破,他一身铠甲骑在战马上举弓搭箭,正要射敌之时,一个奔逃仓皇的身影却在满城硝烟、乱火纷飞中闯入他的视线。
一身白衣,于乱中奔走,衣履破败,仍难掩殊色。
小姑娘确实惹人怜爱,不过……
他收回视线,垂眸看向手中案卷,淡淡开口道:“养孩子,麻烦。”
**
那日招摇撞骗被发现之后,谢珩又一贫如洗地过了半个月。
直到今日,谢珩又接到个赏钱丰厚的好活儿。
城南刘宅,白幡招展。
今日是刘大人老母出殡的日子。
谢珩听一路的同行吹嘘,这刘大人本名刘平,乃按察司狱丞,奉宪檄驻扎朔州,专管俘囚,前段时间陇州被抓的西陵战俘,都关押在司狱,全归他盯着。
刘大人九十老母仙逝,按礼本该大办,可刘家人丁稀薄,偏他又是个好面子的,灵堂上哭灵的人太少,传出去惹人非议笑话,于是托人找了几个“临时孝子贤孙”。
谢珩便是其中之一,和她一起被选来的还有五个,凑个吉祥数,都是拿钱办事的专业哭丧人。
今儿个天还没亮,她就被人从破庙里薅起来,套上一身粗麻孝服,塞进一顶小轿,抬到了刘宅后门,管事的塞给她两个馒头,压低嗓子嘱咐:“一会儿跪在灵堂最边上,主家哭你就哭,主家停你就停。哭得好,有额外赏钱。”
谢珩乖乖点头,把馒头踹进怀里,跟着人群进了灵堂。
灵堂里香烟缭绕,正中躺着一口黑漆棺材。
巳时正,哭灵开始。
刘大人跪在灵前,干嚎了两嗓子,眼泪没下来,他儿子跪在旁边,低着头玩手指。
几个临时请来的哭丧人倒是敬业,呜哩哇啦地开哭,哭声此起彼伏。
谢珩跪坐在一群“孝子贤孙”在后面,眉毛一耷拉,小嘴一撇,做出一副伤心样,小声哼哼,就是没流一颗眼泪。
毕竟刚开工嘛,得留着劲儿!
假哭了一会儿,她余光瞥见门口进来几个衣着华贵官员,刘大人立刻爬起来迎上去,互相攀谈了几句。
她收回目光,继续哼哼,眨巴眨巴着眼睛,居然真的滚出几颗眼泪来……
这下眼泪珠子开了闸,谢珩开始了从善如流小声啜泣的表演,哭着哭着,看着这全然陌生举目无亲的灵堂,这满屋人来人往的虚情假意……
一种独在异乡为异客的悲凉突然笼罩了她,谢珩忽然悲从中来。
她想起原本王宫之中衣来伸手、犯来张口锦衣玉食无忧无虑的神仙日子;又想起哥哥走后,母后病重,自己常年被小妾们下毒被嬷嬷鞭笞被姐妹陷害,每日都在应付怎么保命的凄惨无助;还有这从大昱到北燕的一万三千里路,她走得脚底磨破、饿得啃树皮、甚至被拖去战场的颠沛淋漓;想起这些天睡过的破庙、讨过的饭、招摇撞骗被人轰出来时的白眼心酸……
自己何等娇矜尊贵的身份,从来只有别人跪她,她有何曾对别人屈膝过?今日,却要为了一口饭食,穿着借来的孝服,在陌生人的灵堂里,对着一个死人下跪!!!
谢珩是越想越委屈!越想越苦逼!越想越伤心!
“哇——”
她哭出来了。
这一声哭,把旁边正低头玩手指的刘家公子吓得一哆嗦,抬起一双茫然地眼睛向她。
她才不管呢,她越哭越伤心,越哭越大声!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往下滚,顺着脸颊流进脖子里,打湿了孝服的领口,她哭得上气不接下气,肩膀一抽一抽的,整个人都在颤栗。
“我的娘啊——”
她匍匐在地,大叫一声!
反正也不知道喊谁,就喊娘吧。
“你怎么就这么走了啊——”
旁边的哭丧人群愣住了。
她的叫声太……惨绝人寰真情实意引人注目了!此起彼伏的呜哩哇啦瞬间安静下来,所有人都扭头看着这个一身白布麻衣的小姑娘,个个目瞪口呆!
有人低声嘀咕了一句:“我的娘啊!这么卖力……这不是抢饭碗吗?”
另一个拿帕子抹眼角的老妇人手停在半空,愣愣地看着她,都忘了自己该哭。
灵堂里安静得只能听见谢珩惊天地泣鬼神的悲痛欲绝的哭声!
哭得惊天动地!哭得独怆然而涕下!哭得好像那棺材里躺着的真是她亲娘!
刘大人也不干嚎了,愣愣地看着那个跪坐在角落处小小的白色身影,眼泪还没挤出来,脸上倒有了点茫然?
这丫头谁请的?哭得比我这亲儿子都惨?
这时,门外传来一阵骚动。
“朔王殿下到——”灵堂里的人齐刷刷一颤。
刘大人浑身一激灵,从蒲团上弹起来,跌跌撞撞就往外迎。令堂其他吊唁的官员也纷纷整肃衣冠,垂首退到两侧,连大气都不敢出。
灵堂里哭丧的人更是噤若寒蝉,跪在那儿不敢抬头。
只有一身孝服的小姑娘还跪在角落,抽抽搭搭,没反应过来。
门口光线被几个高大的人影遮住。
一行人走了进来。
为首的是个高大冷峻的身影,男人身量极高,一身墨色暗金云纹束腰长袍,外罩黑色大氅,脚蹬长靴,他步伐从容地跨过门槛,不急不缓。
他一语未发,却让整个灵堂的气压都瞬间低了下去,陷入鸦雀无声的寂静。
男人后跟着两名亲卫,甲胄无声,腰佩长刀,目光如刀锋般扫过四周。
刘大人赶紧躬身迎上去,姿态卑微恭敬:“王爷大驾光临,下官有失远迎,有失远迎……”
郑屹淡淡“嗯”了一声。
就这不痛不痒的一字,刘大人额头已经见了冷汗。
郑屹目光随意扫过灵堂、棺材、香烛、还有跪了一地的披麻戴孝的孝子贤孙。
没发现异常之处。
郑屹正欲抬步往里走,突然脚步微不可察地停顿,一瞬间,他的目光又扫了回去。
灵堂角落,跪着一个穿孝服的小小身影。
白色的麻衣,小小弱弱的身子,跪在那里颤抖着,她哭得正凶,肩膀一抽一抽的,眼泪糊了一脸,鼻头哭得通红,泪盈于睫,睫上挂着的泪珠子露珠一样漱漱而落……
他从未见过有人哭得如此伤心,如此的……旁若无人。
谢珩哭得太投入了,完全没注意到灵堂里忽然安静下来,没注意到所有人都低着头只有她抬着脸,没注身侧站了一个高大冷峻的男人。
她还在惨兮兮地哭:“我的娘啊——”
她抽抽搭搭地喊:“你死得好惨啊——”
旁边那几个官员,原本都垂着头不敢乱看,这会儿也忍不住偷偷瞟过来。其中一个年纪大些的,看得眼眶都湿了,低声跟旁边的人说:“这位是刘大人的姑娘?当真是个孝顺孩子……”
旁边的人没敢接话,只是悄悄拽了拽他袖子。
范剑跟在郑屹身后,本来漫不经心地扫了一眼,就走过去了。
他走了两步停下来,又倒退三步,他揉揉眼睛,又看了一眼……
我去?
那个穿孝服的、哭得惊天动地的、把满屋子人都哭懵了的小小身影——
那不是四爷救的那小姑娘吗?
前几日不是还在街边乞讨?
她怎么又到刘大人府上哭丧来了?!
范剑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他看看那个哭得上气不接下气的小人儿,又转眼打量自家四爷,再看看刘大人那张猪肝色的脸,一时之间竟不知该作何表情。
他想笑,又不敢,毕竟这是人家刘大人老母出殡,他有必要维持灵堂严肃悲伤的氛围!范剑只好憋着,憋得肚子疼,只好轻咳一声,捏住拳头抵住不自觉弯曲的嘴角。
郑屹的目光落在那个小小的白色身影上。
她还在哭,眼泪鼻涕糊一脸,孝服的袖子都擦湿了,哭着哭着还打了个嗝。
自己愣了一下,又接着哭。
旁边那几个专业哭丧的,此刻都停下来了,齐刷刷看着她,脸上表情精彩极了:有震惊的,有佩服的,有愤愤不平的,还有一个年轻点的,嘴型分明在说:这让我们怎么接?
郑屹右边眉尾轻轻一挑,平静的黑眸中似有极淡的笑意,转瞬即逝。
郑屹移开目光,看向前面尴尬得满头大汗的刘大人。
刘大人头顶迫人的目光,立刻又矮了三寸:“王爷,这边请,这边请——”
郑屹抬步往前走,经过灵堂中央香案前袅袅升起的香烟,从那个小小身影旁边经过的时候,他脚下步子未停,但他的目光,又落下来了一瞬。
小姑娘还在哭,完全没发现身边经过的人是谁。
郑屹收回目光,走了过去。
刘大人殷勤地引着他往偏厅走,嘴里说着什么“王爷亲临,蓬荜生辉”之类的客套话,郑屹淡淡应着,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
偏厅里,刘大人双手发抖捧着茶盏递过去,茶盏在托盘上轻轻抖动,“王爷,请、请用茶。”
郑屹接过茶盏,却并未饮下,而是淡淡一句听不出情绪的:“刘大人节哀。”
刘大人受宠若惊,连连点头,语无伦次:“多谢王爷,多谢王爷,王爷百忙之中抽身前來,下官、下官……”他抹了把汗,不知道该怎么往下说。
郑屹放下茶盏,点出此行目的,“狱中关押的西陵战俘,近日可有异动?”
刘大人立刻挺直了腰:“王爷放心,下官已按您的吩咐,寻了一处隐秘的牢狱关押拓跋宏,日日派人盯着严防死守,必不会让西陵贼党有可乘之机!”
郑屹看了他一眼,哼笑一声,未置可否。
那一眼淡淡的,刘大人却觉得自己从里到外都被看透了,后背的汗又下来了。
郑屹却不再说话了,就坐在主位上慢慢喝茶。
刘大人是心中煎熬、上下忐忑,只觉得时辰为何过得如此之慢,他也不敢随便说话,生怕自己一不小心得罪了这位爷。
一盏茶喝完,郑屹终于起身。
刘大人却如蒙大赦,一路送到府门外,躬身作揖,直到马车驶远,才直起腰来,冷风一吹,他才发现后背的衣裳已经湿透了。
**
夜色渐深,王宅灵堂里的宾客终于散尽了。
白幡在夜风中飘着,蜡烛烧得只剩半截,光影摇晃,黑木棺材还停在堂上。
灵堂里只剩下几个人。
刘大人跪在灵前,脸上挂着标准的丧亲表情:疲惫中带着一丝麻木。他儿子早就溜了,说是困了。
几个临时请来的哭丧人干巴巴地跪着,也不出声,嗓子早就哑了。
只有角落里小姑娘,还在断断续续的哭。像一只小猫,被人丢在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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里,叫了一整天,叫不动了,还在哼哼。
谢珩也不想哭,但她一开始了,就停不下来,泪珠之不要钱似地往外面蹦,难怪以前她做了坏事,阿兄也颇为头痛,对她束手无策,只能含笑无奈叹息一声:我们晗晗是个娇气的小哭包。
刘大人在前面听得心烦,回头瞪了她一眼:“差不多得了,人都走了,你还哭啥?”
小姑娘抽抽搭搭地抬起头,眼泪糊了一脸,鼻头红红的,眼眶红红的,睫毛上还挂着泪珠子,在烛光里这么一看——
刘大人愣了一下。
这丫头……长得倒怪好看的。
哭成这样还怪招人疼的。
他叹了口气,摆摆手:“罢了罢了,一会儿管事多给你加两文钱。”
哎!又骗了两文!
她点点头,继续抽抽。
就在这时,院外忽然传来一声闷响,像是有人倒地的声音。
刘大人猛地抬头:“谁?”
下一秒,灵堂的门被一脚踹开,七八个黑衣蒙面人冲了进来,亮出刀光。
“都不许动!”
刘大人腿一软,直接跪下了。
“各、各位好汉,有话好说,我、我刘某人平日里待人和善,从不欺民霸女,你们是不是找错人了……”
领头的黑衣人刀尖一指:“刘平,拓拔将军关在哪里?”
刘大人的脸唰地白了!敢情是来劫囚的!
“这、这……”
“说!”黑衣人上前一步,刀架在他脖子上。
刘大人哆嗦着嘴唇:“……那是朝廷要犯……说了我脑袋就没了……”
黑衣人冷笑一声:“不说?现在脑袋就没了。”横刀往下一压,刘大人的脖子上渗出血来,但还是咬牙没开口。
另一个黑衣人四下打量,目光落在灵堂角落,那里跪着一个瘦弱的白色身影。
她披麻戴孝,正抬着头,眼眶红红的,睫毛上还挂着泪,一脸茫然地看着他们。
黑衣人眼睛一亮。
“这谁?”
刘大人还没开口,那黑衣人已经走了过去,一把揪住小姑娘的后领,把她从地上拎了起来。
“是你女儿吧?”黑衣人拎着她晃了晃,“长得怪好看的,哭成这样,定是至亲之人去世才这么伤心。老太太死了,她哭成这样,不是孙女是什么?”
另一个黑衣人走过来,皱着眉头看了她一眼:“可我刚才听见她喊‘娘’啊?老太太是她娘?”
“那可能是她娘也死了。”第一个黑衣人理直气壮,“死两个亲人,哭得惨点不正常?”
“……”
她张了张嘴。
不是,你们能不能先问问我的意见?
第三个黑衣人凑过来,打量了她一眼:“不管是不是,先捉住再说。反正有用就行。”
她又被晃了晃。
晃得脑子嗡嗡的。
我就是个托儿!来哭丧的!拿钱办事!跟这家人没关系!
"我不是……唔唔"
正要张嘴辩解,一个黑衣人一巴掌捂住她的嘴,低喝一声:"少废话!"
谢珩现在真……欲哭无泪了!
于是她就这么被拎着,跟刘大人一起,一路跌跌撞撞被刺客们逼着往司狱大牢走。
谢珩苦逼地想:这叫什么事儿啊。
我就是来哭个丧,挣几个铜板买馒头。
怎么就变成人质了?
这职业风险也太高了吧。
司狱距刘府很近,大牢在地下,越往里走越阴冷,空气里弥漫着一股霉味和血腥气,甬道两侧火光跳动,黑衣人押着刘大人和谢珩,一路走到最深处。
领头的黑衣人停下来,刀又架上刘大人的脖子:“钥匙。”
刘大人,哆哆嗦嗦,心下百转:拓拔宏乃朝廷要犯,乃朔州一战的重要俘虏,他如何敢私纵罪犯?况且,方才,朔王还来亲自打过招呼,要是人犯被劫,他的脑袋还要不要了!可是若不交出来……他也要死!
哎,方才灵堂被挟持时,他使了个眼色,也不知道护卫看懂去报信没有!
为今之计,只有一个字:拖!
刘大人哆嗦着从腰间解下一大串钥匙,拿在手里,却没递过去。
黑衣人把刀又往下压了压:“交出来!否则——”他看了一眼被另一个黑衣人拎着的小姑娘。
那黑衣人立刻会意,一把掐住谢珩的脖子,她整个人被提起来,脚尖离地,脸憋得通红。
“唔——”她想喊,喊不出来。
黑衣人把她往墙上一掼,掐着脖子的手更用力了。
“说不说?不说你女儿就没命了!”
刘大人脸色煞白,手抖得钥匙哗啦响。
谢珩挣扎,小脸因为窒息通红。
我不是他女儿!我就是个托儿!托儿!
但她喉咙被掐着,一个字都吐不出来。
黑衣人松开一点,她剧烈地咳嗽起来,眼泪都咳出来了。
“再不说,下一回就不松手了。”
刘大人一咬牙:“我说!我说!”
他把钥匙递过去,声音发颤:“但、但这牢里关的人太多,本官也不记得哪一把是开哪个门的……你们、你们自己试试吧!”
黑衣人接过钥匙,冷笑一声:“耍花样?”
“不敢不敢!真的不记得!上百间牢房,谁能记住哪把钥匙开哪个门啊!”
黑衣人看了他一眼,挥挥手:“试!”
两个刺客拿着钥匙,开始挨个牢房试。
第一间打开,里面关着几个披头散发的罪犯,但不是西陵人。
第二间打开,一股恶臭扑面而来,里面的人蜷缩在角落,看不清脸。
“不是这个!”
第四间、第五间、第六间……还没找到!
领头的黑衣人脸色越来越难看。
“怎么还没有?”
刘大人缩着脖子:“我、我说了不记得……”
“闭嘴!”
第十间、第十一间、第十二间……
“都是普通囚犯,没有拓跋将军!”
拓跋宏竟然早被转移!黑衣人猛地转身,一把揪住刘大人的衣领:“你敢耍我?”
“没有没有!真的没有!”
黑衣人一拳砸在他脸上,刘大人惨叫着倒在地上,捂着脸哀嚎。
另一个黑衣人走过来,目光落在墙角的小姑娘身上,“老大,这丫头怎么办?”
领头的看了一眼刘大人,又看了一眼她,“既然他不说,就拿他女儿开刀。”
谢珩脑子里“嗡”的一声。
不是,你们怎么还认定我是他女儿啊?
我就哭个丧!哭得惨点就是人家女儿了?
一个黑衣人走过来,一把揪住她的头发,把她从地上拖起来。“说!你爹把拓跋将军关哪儿了?”
她疼得眼泪都出来了:“我、我不知道……”
“不知道?”一巴掌扇过来,“你爹不说,你替他扛?”
她捂着脸,心里的委屈像潮水一样涌上来。
我不是他女儿!我就是个托儿!来哭丧的!拿钱办事的!一天工钱二十文!加钟另算!
你们抓我有什么用!
抓我有什么用!
又一个拳头砸在她肚子上,她整个人蜷成一团,趴在冰冷的地上,大口喘气,眼前一阵阵发黑。
“说不说?”
她趴在地上,脸贴着冰冷的石板,嘴角渗出血来。
领头的黑衣人走过来,蹲下,捏着她的下巴把她的脸抬起来。
“长得倒是不错。”他冷笑一声,“可惜有个不听话的爹。”
她看着他,眼眶红红的,眼泪糊了一脸。
黑衣人松开手,站起身,看了一眼刘大人,长刀横再谢珩细白的脖子上
刘大人缩在墙角,抱着头,浑身发抖。
“我数三声,再不说,你女儿就没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