房间里陷入短暂的沉默。

    鲨鱼的尸体横在地上,机械足偶尔抽搐一下,发出细微的咔嗒声。那股浓烈的瓦斯腐臭味还弥漫在空气中,但几个女生似乎已经顾不上这个了。

    华织攥着手机,神情复杂地盯着夏夜。惠梨香的求安慰计划失败,傻傻站在原地。

    脸上的血污还没来得及擦,眼神却仍然黏在夏夜身上移不开。

    富江靠在门框边,依旧防贼一样的眼神盯着惠梨香。

    然后,一个声音打破了沉默。

    “你到底是什么人?”

    是亚纪。

    那个一直沉默寡言、缩在角落里的眼镜女生,此刻不知哪来的勇气,往前迈了半步,直直地盯着夏夜。

    她的脸色依旧煞白,嘴唇还在发抖,但那双藏在镜片后的眼睛里,闪烁着某种压抑不住的质询。

    “正常人不会有这种力气。”亚纪的声音有些干涩,但很清晰,

    “单手举起沙发,一脚踢断鲨鱼——这根本不是人类能有的力量。”

    她顿了顿,攥紧拳头。

    “还有,你一直很冷静,从昨晚到今天早上,你看见那些怪东西的时候,脸上一点惊讶都没有。你——”

    她深吸一口气,“你肯定知道些什么,对不对?”

    华织和惠梨香同时看向亚纪,眼神里带着惊讶——她们这个平时话最少、存在感最低的朋友,居然在这种时候第一个站出来质问。

    富江从窗外收回视线,落在亚纪脸上。

    她没说话。

    但夏夜注意到,她嘴角微微动了一下。

    啧。

    “亚纪........”华织下意识想开口缓和气氛,但亚纪没理她。

    她只是盯着夏夜,等一个答案。

    沉默持续了两秒。

    富江开口了。

    “你倒是先摆正态度啊。”

    她的声音很淡,带着一点刻意拖长的尾音,像是在教一个不懂事的小孩说话。

    亚纪一愣。

    “人家刚救了你和你朋友的命,不说道谢吧,至少别用这副‘你欠我们一个解释’的嘴脸。”

    亚纪的脸瞬间涨红。

    “我、我没........”

    “没什么?”富江终于转过头,对上亚纪的眼睛。那张漂亮得过分的脸上挂着一点似笑非笑的表情,眼睛里却没什么温度,“‘你肯定知道些什么’——原话吧?听起来像不像审犯人?”

    亚纪张了张嘴,却发不出声音。

    她这才意识到,自己刚才的语气确实——太冲了。

    惠梨香在旁边看不下去了,往前凑了一步:

    “哎呀,亚纪不是那个意思,她就是太害怕了,说话没过脑子........”

    华织也赶紧打圆场:

    “对对对,我们都没那个意思,就是........太震惊了,夏夜君你别往心里去。”

    富江嗤笑一声,还想说什么。

    “富江。”

    夏夜的声音不重,但很稳。

    富江顿了一下,把到嘴边的话咽回去,重新靠回门框边,别过脸。

    行吧。

    夏夜收回视线,对上亚纪那张又红又白的脸,轻轻叹了口气。

    “她说得没错。”

    亚纪愣住了。

    “我不是说你质问的语气是对的。”夏夜语气平淡,“我是说——我确实知道些东西。”

    华织和惠梨香同时睁大了眼睛。

    亚纪攥紧的拳头微微发抖,不知是紧张还是激动。

    夏夜没卖关子。

    “这些鱼,不是自然变异的。”

    他看了一眼地上那半截鲨鱼尸体,又看向窗外。

    “是七十年前,你们国家的军方搞的生化实验。”

    空气凝固了一瞬。

    华织的表情僵在脸上。

    “........生化实验?”

    夏夜点头。

    “二战期间,岛国军方研发了一种瓦斯气体,计划用于南洋战场,后来战局失控,载满实验样本和瓦斯储罐的运输船在回港途中,被鹰军的潜艇击沉。”

    他顿了顿。

    “船沉了,瓦斯沉了,那些被押上船的实验体——政治犯、战俘、还有从占领区抓来的平民——也一起沉了。”

    华织的脸色一点一点变白。

    “70年的时间。”

    夏夜的语气依旧平静,但每一个字都像石头一样砸在房间里。

    “现在,那些储罐锈蚀了,瓦斯泄漏了,瓦斯结合着机械附着在鱼身上,爬回岸上。”

    他没有继续往下说。

    但意思已经足够清楚。

    华织低着头,攥着手机的手指微微发抖。

    不是因为害怕。

    是因为——

    她是岛国人。

    这些事,不是她做的,她甚至从来没听说过。但那些被沉进海底的人,那些七十年没被祭拜的亡魂,他们的死——

    和她的国家有关。

    和那些她从小被教育要“铭记历史”的战争有关。

    她说不出话。

    惠梨香和亚纪也沉默着,脸上神情复杂。

    富江靠在门框边,难得地没有出声。

    夏夜看着华织微微颤抖的肩膀,沉默了一瞬。

    然后他开口,声音放轻了一点:

    “我没怪你。”

    华织抬起头,眼眶有点红。

    夏夜看着她,语气平淡,但眼神认真:

    “不是你做的。不是你们做的。我还不至于分不清这个。”

    华织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却被一股酸涩堵住喉咙。

    她只能用力点头,攥着手机的手慢慢松开,又攥紧。

    “........谢谢。”

    声音很轻,像是怕被风吹散。

    亚纪站在旁边,脸上的表情从最初的激动变成复杂,最后定格在一种不知如何是好的尴尬。

    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

    华织的手捂住了她的嘴。

    “唔?”

    华织没看她,只是对着夏夜挤出一个有点僵硬的、但确实在努力表达的感激笑容:

    “谢谢你救了我们。还有........谢谢你告诉我们这些。”

    她顿了顿。

    “对不起。”

    这话是对谁说的,她自己也说不清楚。

    可能是对那些七十年没被祭拜的亡魂。

    也可能只是替这个国家,替那段她无力改变的历史,说一句她能说的话。

    夏夜看着她,沉默了两秒。

    然后他点了点头。

    “不用。”

    他没有追问。

    也没有安慰。

    只是很轻地、很自然地,揭过了这个话题。

    ——

    气氛微妙地缓和下来。

    惠梨香凑到夏夜旁边,这次没敢扑上去,只是站在一臂开外,小心翼翼地问:

    “那、那我们现在怎么办?这些东西会不会越来越多啊?”

    亚纪也回过神,小声问:

    “我们要不要离开这里?”

    华织看向夏夜,下意识等他的意见。

    夏夜没立刻回答。

    他的视线落在窗外。

    海面依旧平静。

    阳光灿烂。

    但在他感知的世界里,那些机械足正在缓慢而坚定地向前推进。离海岸线越来越近,离这栋别墅越来越近。

    预计应该是明天全面骚乱。

    他收回视线。

    “今晚应该没事。”他说,“这些东西的行动速度不快,而且目前——白天它们好像不太活跃。”

    他顿了顿。

    “真正的麻烦,要等到明天。”

    华织和惠梨香对视一眼。

    亚纪小声问:“明天.......会发生什么?”

    夏夜没回答。

    他也不是

    他只是看了一眼窗外那片灰蓝色的海,然后收回视线,语气依旧平淡:

    “到时候就知道了。”

    ——

    二楼走廊。

    富江最后一个走出来,顺手把惠梨香房间的门带上。

    门内传来几个女生低声讨论的声音,偶尔夹杂着惠梨香那句“你们说他到底是什么人啊”。

    她站在门口,顿了一下。

    夏夜已经走到楼梯口,正准备下楼。

    “喂。”

    夏夜停下,回头。

    富江没看他,目光落在走廊尽头那扇破碎的窗户上。海风吹进来,扬起她几缕碎发。

    “........你跟她说那些干嘛?”

    夏夜愣了一下。

    然后他明白了——她说的不是华织,是亚纪。

    “不解释,她们会一直问。”他说,“问来问去,麻烦。”

    富江沉默了一秒。

    “........挺会说的。”

    她说完,转身往自己房间走,没再看夏夜。

    夏夜愣着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门后。

    她这是夸我还是损我?

    夏夜想了想,没想明白。

    算了。

    他转身下楼。

    客厅里,那条被踩爆的小鱼尸体还装在塑料袋里,放在门外。

    阳光照进来,在地板上拉出长长的光影。

    一切都很平静。

    但夏夜知道,这只是暴风雨前的安宁。

    到了晚上。

    或许是迫于富江的压力,又或许是被白天的大白鲨给吓到,难得的惠梨香没有来打扰。

    可还是有人敲响了夏夜的门。

    打开门,夏夜挑眉一看,此时富江站在门外,面带阴沉,一脸心事的样子。

    夏夜也没问她干嘛,他能感觉出来富江有话想说。

    把她迎进来后,富江还是没说话,就直愣愣的站在那儿。

    “怎么了,沉默寡言的可一点都不富江。”

    夏夜想开玩笑缓解一下气氛,可这次刚好踩到雷点。

    富江听后反而扯起一抹嗤笑。

    “你认为富江应该是什么样的?”

    嗯?夏夜有点懵了,她这是怎么了?

    富江开口后就一发不可收拾。

    “不是吗,你从一开始遇见我就开始对我表现出不耐烦、厌恶,就像你消灭的那些灵异,怪异一样。”

    “从一开始,你就对我有刻板印象。”

    “所以,其实我在你心中也是个怪异,即使是现在。”

    “是吗?”

    面对富江的步步紧逼,这次换夏夜沉默了。

    回想最开始见面开始,他确实是对富江抱有知道剧情人设来看待富江的想法。

    哪怕就是现在,知道和了解富江并不是像他想的那样,他也还是会戴着“有色眼镜”。

    看着富江因为情绪激动眼眶都红了,正直勾勾的盯着他,夏夜明白了。

    她也是个女孩儿,没激活怪异身体的她心思并不像原著那般思维都非人,最多只能算是性格恶劣一点的女孩儿,但是思维绝对是正常人。

    想到这里,夏夜叹了口气。

    “抱歉,是我戴着刻板印象看人了,这一点上我给你道歉。”

    看见夏夜给自己道歉,富江明显惊讶了一下。

    可下一秒她还是强行把眼里的惊讶压了下去,继续闷声问道。

    “那现在你还是觉得我不是人类,而是个怪异?”

    房间里沉默了很久。

    富江站在那儿,眼眶红着,直直地盯着夏夜。那种眼神不是愤怒,不是质问,而是一种更复杂的东西——像是憋了很久终于说出来之后的空洞,又像是等着被宣判的犯人。

    夏夜靠在桌边,看着她。

    他刚才那句“抱歉”是真心实意的。但道歉之后该说什么,他一时没想好。

    因为她说得对。

    从一开始,他就戴着有色眼镜看她。

    富江这两个字在他脑子里对应的不是“这个具体的人”,而是那个会无限繁殖、蛊惑人心、引发杀戮的怪异。

    哪怕后来发现这个富江不一样,他也只是把标签从“危险怪异”换成了“潜在麻烦”。

    他从来没把她当成一个普通女孩来看。

    一个会委屈、会较真、会大半夜红着眼眶来敲门质问他的普通女孩。

    “不是。”夏夜开口。

    富江愣了一下,眼神里闪过一丝意外。

    “你是问我是不是觉得你不是人类,”夏夜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清楚,“我的答案是:不是。”

    他顿了顿。

    “刚开始确实是。”他没有回避,“我承认。第一次见你的时候,你在我眼里就是‘川上富江’——那个我自己认为会惹麻烦的川上富江。”

    富江的嘴角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但没说出来。

    “但后来不是了。”夏夜继续说,“黑漩镇那次,你骂桐绘的那几句话。

    还有刚才,惠梨香想扑上来的时候——你拦她那一下。

    我现在认为你是我的朋友,是我能值得给出一些信任的人。”

    富江眨了一下眼。

    只是朋友........吗?

    夏夜不知道富江的重心偏移,仍带着温和目光看着她。

    他很少说这么多话,尤其很少说这种话。但此刻他觉得自己应该说清楚。

    “你不是怪异。”他说,“你是我带来的人,也是我看来有时候挺可爱的女孩子。”

    房间里又安静了几秒。

    富江站在那儿,红着眼眶,听完他说的每一个字。

    然后她吸了吸鼻子,别过脸。

    “.......谁稀罕当你的人。”

    声音闷闷的,带着一点刚才哭过的鼻音,但那股熟悉的刻薄劲儿又回来了。

    夏夜没说话。

    富江又站了两秒,然后转身往门口走。

    走到门口,她停了一下,没回头。

    “.......明天那些鱼,你打算怎么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