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是私宴,实则就是为了拉拢人脉,顺带哄老爷子开心举办的赛马会,对外打着慈善的名头,最终获胜者的奖励会全部捐赠公益。
怪不得沈令妤会带那孩子去马场,原来是在提前熟悉场地,大抵是要借着此次宴会一鸣惊人。
周景踏入宴会厅时,宾客已至大半。水晶灯流光遍地,衣香鬓影,沈令妤正立在人群中央,妆容精致,举着一杯香槟与人寒暄。
她看见了周景,目光从他身上掠过,像掠过一件无关紧要的摆件。
往常宴会,沈令妤纵使再冷淡,也会逼他上前应酬,做足人情门面。可今日,她却只当没看到他这个人,连半分敷衍都懒得给予,转头继续与宾客觥筹交错。
倒是沈令妤的助理快步走了过来,低声询问周景,“小景少爷,您这边事情办妥了吗?”
还能有什么事情。
不过是在问,宋洹清来了没有。
周景脸色难堪,心里翻涌起愤懑。
沈令妤究竟把他当做什么?
一个可有可无的工具?
她到底为什么这么肯定宋洹清会听他的话呢?
“洹清哥不来,是不是我就得滚出去?”周景难得压不住情绪,低声吐出一句带着戾气的反问。
秘书惊诧,这还是头回见周景发脾气,她恪守本分地打圆场,“小景少爷说笑了,主任不会这样做的。”
周景轻嗤,说出来谁信。
秘书也自知她说出的话有多么苍白无力,气氛僵滞下来。
一道温润悦耳,盈满笑意的男声适时解围,“真巧,小景,我们又见面啦。”
周景顺声望去,怎么也不会想到,来的人竟然是奥斯。
那个在C市酒吧短暂见过一面的男生。
奥斯今日穿得隆重,米白色礼服熨帖合身,混血五官深邃立体,在灯光下精致得近乎不真实,像从童话封面里走出来的王子。
他在周景面前从容站定,转头看向沈令妤的助理,挥了挥手,姿态随意,像使唤自己的属下。
助理竟真的弯腰颔首,安安静静退到远处待命。
反倒衬得奥斯更像是周家的少爷。
“小景,宴会招待不周,我代他们向你道歉。”
奥斯从侍者托盘上取了两杯香槟,一杯递给周景,另一杯自顾自喝完。
“你,和我道歉?”周景感到荒唐。
尽管做足了心理准备,但听到奥斯这样不客气地把自己归为主人家,他还是为此震惊到觉得好笑。
奥斯神色坦然,他理所当然地再次举着香槟往前递了递,唇角挂着浅笑,“这不是我应该的吗?”
周景避开递来的香槟。
他不接,奥斯也不收手,酒杯就这么悬在两人之间,僵持不下。
远处,沈令妤注意到这边,她朝奥斯抬手示意人过去。
奥斯将手中香槟放在礼桌上,和周景擦身而过,轻飘飘留下一句,“失陪,沈姨叫我。”
他将沈令妤叫得亲昵,无疑又在周景心口刺上一刀。
周景安静地站在原地,面无表情看着奥斯走到沈令妤身边。
沈令妤挽住奥斯的手臂,挨个将他介绍给宾客,言语间满是遮掩不住的宠溺与炫耀。
她带着一股扬眉吐气的快意,终于拥有了一个足够体面,能为她挣足脸面的孩子。
这是往日周景不曾带给她的。
周景也是第一次知道,原来沈令妤还有做慈母的潜力。
不少宾客的目光顺势落在孤身一人的周景身上。
探究、戏谑、讥讽……
密密麻麻的视线如芒在背,像是要穿透周景。
他体验过太多次这样的情景,很轻易就能分辨出落在身上视线后的意味。
周景对此感到麻木。
只是他感到一丝茫然,大脑一片空白,又像是麻绳在打结,乱糟糟地理不出头绪。
唯一能确定的是,原来奥斯就是那个要取代他的孩子。
周景不得不承认,奥斯的确耀眼。
他万众瞩目,风光无限。反观周景,独自立在宴会厅昏暗的角落,满身落寞,像一件被主人随手丢弃的破旧玩偶。
挺好的。
周景心底忽然生出一丝可笑的释然。
既然沈令妤终于找到了合心意的孩子,往后,应该就不会再死死逼迫他、苛责他,拿他的平庸去反复折磨了。
荒谬和怪诞感充斥整个宴会厅,周景觉得挺没意思的。
他笑笑,拿起奥斯方才搁置在桌上的香槟,一饮而尽。然后,他转身,想要离开这个本就不属于他的世界。
可惜,偏偏有人不肯放过他。
周景被人从身后狠狠撞了下。
他踉跄,酒杯从手里滑落,砸碎在地上,整个人更显狼狈。
是周芊芊。
她抱着双臂,满脸毫不掩饰的鄙夷与恶意,居高临下地睨着他,“周景,你真好意思来赴宴啊?”
周芊芊从小就讨厌叫周景堂哥,她打心底觉得这个平庸懦弱,不得长辈喜欢的周景,不配沾周家的名头。因此,向来都是直呼大名。
“看见那位了吗?你不觉得你应该自惭形秽吗?”周芊芊抬高下巴,“爷爷亲自选的人。虽然我也看不上他,但是总归比你有用。”
“周景,要我说,你就应该和你那个没出息的亲爹一起滚出周家。对了,还有台上那个不入流的女人,你们根本不配待在周家。”
字字如刀,句句剜心。
他们这群人总习惯端着最优雅的礼节,说着最刻薄的话。
周景忍无可忍,“周芊芊,好歹有些教养,对长辈放尊敬些。”
“你是在教我吗?”周芊芊像是听见了天大的笑话,嗤笑出声,眼神极尽嘲弄,“长辈?周家上下,谁是你的长辈?周家有人承认你吗?”
“你一个马上就要被逐出家门的丧家之犬,有什么资格教训我?还是多担心担心自己吧。”
周芊芊几乎要将周景仅剩的自尊踩进脚下。
在侍者要来清扫满地碎玻璃时,周芊芊拦着那人,她倨傲地指使周景,“你自己弄脏的,总归要自己收拾吧。”
“说到底,周景,你也就剩这么点作用了。”周芊芊凑近半步,看向周景的眼神里满是作弄的可怜,她笑着说,“对了,你老宅的房间,已经腾空给奥斯了。”
“现在的周家,早就没有你的一席之地了。”
“听话点,说不定我心情好了,还能帮你在周家安排一间佣人房。”
周景浑身一震,瞳孔骤然收缩,“你说什么!”
“为什么要动我的房间!”
老宅那么多间卧室,为什么偏偏要动他的房间!
他声音发哑,克制不住地往前逼近一步,“我房间的东西呢?!”
周芊芊看着他失态慌乱的模样,越发快意,笑得恶毒又残忍,“一堆没用的垃圾而已,自然是全部扔了,难不成还要供起来?”
周景往前逼近一步,他脸色难看,眼底翻涌着隐忍的红,是压抑到极致的崩溃。
周芊芊罕见被周景震慑一瞬,随即愈发嚣张,故意挑衅,“怎么?你还想打我?”
“你敢动手吗?”
“真是个废物。”
周芊芊清楚知道周景不敢,她扔下这句话,反倒扬起手朝着周景扇去。
“啪!”
清脆响亮的巴掌声骤然炸开,声音虽不大,却足以震彻整个宴会厅。
全场死寂,所有目光齐刷刷聚焦过来。
众人本以为被掌掴的是周景,可下一瞬,所有人骤然愕然。
宋洹清拦在周景身前,他抬手扣住周芊芊的手腕,力道干脆凌厉,反手一记耳光,落在了周芊芊脸上。
周芊芊半边脸颊瞬间红肿,剧痛袭来,她踉跄后退两步,几乎要尖叫出声。
可在看清来人是宋洹清的瞬间,她立刻收敛所有恶毒,换上一副柔弱委屈的模样,捂着泛红的脸颊,声音软糯讨好,“洹清哥,好疼……是不是有什么误会呀?”
宋洹清松开她的手腕,眼神冷漠,自始至终没有分给她半分余光。
他取出随身携带的干净手帕,伸手握住周景颤抖的手腕,一点点细细擦拭周景沾了酒渍的手指,动作温柔细致。
周芊芊不甘心,侧身想挤开周景凑上前辩解,却被宋洹清一记冷冽淡漠的目光钉在原地,半步都不敢动弹。
紧随宋洹清而来的宋兆星,蹦蹦跳跳上前,小大人似的围着狼狈的周芊芊上下打量,眼神挑剔。
被一个小孩子肆无忌惮打量,周芊芊浑身僵硬,捂着自己发烫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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脸,她强装镇定地问,“你这么看着我做什么?”
“你是谁?”能被宋洹清随身带来的人,身份定然不一般,周芊芊不敢轻易得罪,勉强维持着体面,试探地问。
无人应答。
宋兆星只歪着脑袋,开口是直白又天真的嘲笑,“姐姐,你的脸一边红一边白,好像小丑哦。”
周芊芊又气又羞,加之被扇的那一巴掌,左右脸不对称地涌出绯红,像被打翻的调色盘,煞是精彩。
她难堪到极致,厉声呵斥,“你这小孩,懂不懂礼貌?”
宋兆星立刻拽紧宋洹清的衣服,瞬间一脸委屈,“小舅舅,她好凶,我怕。”
小少爷戏瘾大发,只是假得很,但在场无人敢置喙。
小舅舅?
这一声称呼,让所有人震惊。
周芊芊满脸难以置信,就连身侧的周景,也错愕地看向少年。
宋兆星扬起一抹狡黠又张扬的笑,眼底满是纨绔骄纵,“我不喜欢她。小舅舅,要不,我和妈咪说一声,周家这边所有的生意往来就都算了吧。”
“你说,妈咪会听我的吗?”他像头顶长出犄角的小恶魔,一句话轻飘飘拿捏住周家在港城的命脉。
宋洹清自始至终没对宋兆星的行为指责半分,他沉默地护着周景。
周芊芊脸色瞬间惨白,再也不敢随意叫嚣,她慌得不行,“洹清哥,这是开玩笑的吧?”
“你有什么值得被开玩笑的资格?”宋洹清轻蔑。
僵持紧绷的氛围里,奥斯倒是走了过来,他先是安抚似的拍了拍周芊芊的肩,示意她先退到一旁平复情绪,然后熟稔又乖巧地凑到宋洹清面前,笑容温和无害。
“宋教授,没想到您也能来。芊芊年纪小,不懂事,还请见谅。”
宋洹清眸光清冽,淡淡扫他一眼,眼底无半分波澜,意思很显然地在问,你谁?
奥斯也不觉尴尬,“我们在澳洲见过的,我那时在Rove集团实习。”
宋洹清和Rove集团确实有交集,他眉梢微挑,“我记得Rove法务部实习招录的标准和你并不相符。”
一句话点破奥斯的底细。
奥斯脸上的笑意瞬间僵硬,他补充,“我并非在法务部工作,是在行政部。”
宋洹清不再接话。
在场皆是混迹商圈的人精,谁都心知肚明。
所谓行政部实习,不过是镀金混履历的幌子,做个花瓶而已。
奥斯没想到宋洹清会这么直接拆穿他,略显窘迫地摸了摸鼻尖,“所以,我回国啦,我也觉得国内更适合发展。”
国内是指沈令妤的律所?还是宋芷书的公司?
他倒是不谦虚,将走后门这种事情说的光明正大。
奥斯不想再继续这个话题,他眸光一转,落在周景身上。
唇角噙着分寸得体的浅笑,“方才闹了些误会,扫了大家的兴致实在可惜。今天的宴会原本就是以赛马为重头戏,奖金全数捐赠慈善,也算一桩雅事。”
“我知道小景哥哥小时候也学过马术,功底扎实。难得今天准备齐全,不如我们两个下场比试一局,权当给慈善再添些彩头?”
一番话说的面面俱到,道貌岸然。
明眼人都看得出来,奥斯这是借着赛马的由头,想要当众分出高下,借着赛场的输赢彻底压下周景一头。
这样的好戏让在场众人瞬间来了兴致,也不再在意适才周芊芊被打的事情,反而纷纷侧目等待周景答复。
宋兆星立刻挡在周景身前,奶声奶气撑腰,“小景哥哥不想去就不去!不用理他!”
“不想去,就不去。”宋洹清垂眸看向周景,他声线低沉安稳,为周景兜底。
有宋洹清的这句话,周景大可以直接回绝,避开这场注定带着羞辱意味的较量。
周景没说话,他直直望向人群对面的沈令妤。
母亲眉眼冰冷,无声地警告他,不许破坏这场为奥斯精心铺垫的宴会,不能当众让奥斯落了面子。
沈令妤见周景迟迟不接话,隔着熙攘人群,淡淡开口。
“小景,乖点。”
周景低笑出声,积压的情绪彻底抵达临界。
他没看向奥斯,只正视着沈令妤,一字一句,轻声开口。
“我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