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子驶出公寓时天色已经彻底暗了下来,车载广播插播了天气预报,今年第一场寒潮将在今夜过境,市郊阵风可达八级。
姜玉把陈琴倩墓地的地址输入导航,沈承衍单手打方向盘,另一只手摸出副羊皮手套递给她。
她接过去戴上,尺寸刚好,是他上周偷偷量了她旧手套的内衬去定的。
“苏兰这次连墓地都敢碰,说明她真的没有后路了。”姜玉把手套的腕口拉紧,低头看着导航上不断缩短的距离,“但她不懂分寸,早晚要栽跟头,陈姨不是谁都能拿来当筹码的,她生前被当了一辈子筹码,死后还要被人拿来做交易。”
沈承衍提了车速,雨刮器开始左右摆动,他沉默了好一会儿才开口,声音低沉道,“我妈的墓地离陈琴倩的只隔了两排,小时候老爷子每年扫墓都只让我在门口烧纸,不让我走到后排去,他不敢让人知道后排的位置是留给谁的。”
他把方向盘打了一个急弯,“我妈到死都是外室,陈姨到死都是疯子,她们俩活着的时候没见过面,死了埋在同一个山头,沈家欠她们的,是同一笔债。”
姜玉没有说话,把手从手套里抽出来覆在他握着方向盘的手背上,他的手指很凉,她轻轻握住把自己的体温递给他。
车子拐上墓园山路的时候雨下的越来越大了,风也变大。墓园门口的看门老人裹着军大衣缩在屋子里,看见车灯就探出头来喊了声,“这么晚了还上山?今晚有大风!”沈承衍摇下车窗说了句扫墓,老人认出他的脸没再多问,拉起栏杆放行。
山上没有路灯,远远的姜玉就看到了墓园深处有光在晃动,是打火机点纸钱时那种忽明忽灭的暖黄色火苗。
沈承衍把车停在离那团火光几十米远的下坡处,没有熄灯让车灯直直地照过去。灯光照亮了两个人影,一个跪在墓碑前佝偻着腰,是沈阳安,另一个女人撑着黑伞站在他身后,是苏兰。
陈琴倩的墓碑前摆着两样东西,一样是沈阳安送的一束早已干枯的雏菊,花茎用发黄的白色绸带扎着,绸带上依稀能看出陈琴倩的名字,另一样是苏兰放在碑座上的文件,封面上印着苏氏资本与沈氏地产合作备忘录的字样。
雨滴打在文件上把墨迹洇湿了一小块,苏兰撑着伞在等一个一定会来的人。
陆泽安比他们晚到了几分钟,他没有打伞也没有开车,他是从山路尽头徒步走上来的,头发全湿了,脸上的表情在黑暗里让人看不清楚。
他走过沈承衍的车旁时停了下来,微微弯下腰说了句别下车,然后继续往前走去。
沈阳安看见陆泽安从黑暗里走出来,整个人僵在了墓碑前,手里的打火机掉在地上,火苗在积水里滋的一声灭了。
他想站起来却因为跪了太久了跄了两次才扶着墓碑勉强站直 苏兰转过身表情平静道,“陆总,这么晚还上山,辛苦了。”
“你在我母亲墓前放了什么东西?”陆泽安冷声道,他已经看到了那份文件。
“一份文件而已,苏氏资本愿意和你的建材公司合作,前提是你把城南分成协议的原件交给我。”苏兰偏了偏头,露出文件封面被雨水打湿的一角,“你知道这份协议原件值多少钱,陆建国他们三个人都在里面,我只需要你把协议复印一份给我,条件很简单,我可以彻底撤出城东,不再碰你们的项目,作为交换,你必须和我站同一阵线。”
“你手里的建材公司只剩一个空壳。你辞了苏氏CEO,把你母亲的劳务派遣公司也清算了,你自己的资金链已经断了。”陆泽安声音平静陈述事实,“你现在没有任何可以跟我做交易的筹码。”
“我当然有,”苏兰往前走了半步,高跟鞋踩在石板上的雨水里,“陈姨的墓地是沈阳安买的,当年买墓地的时候他还签了附加协议,这块墓地的产权归沈阳安私人所有,不是公墓是私人墓地,按照规定,私人墓地的产权人可以决定墓地用途。你可以不给我协议,但你猜猜,沈阳安现在敢不敢把这块地卖给我?”
沈阳安跪在地上浑身发抖,嘴唇哆嗦着说不出一个字,雨水顺着他花白的头发淌进领口,陆泽安没有看他,他低头看着母亲墓碑上那张泛黄的照片。
陈琴倩年轻时的脸安静的注视着这一切,雨水从照片表面滑下来,像是她在哭。
陆泽安看了很久才抬起头看着苏兰,“这块墓地的产权人已经换了。”“什么时候换的?”
“今天上午,”陆泽安冷笑着从大衣内袋里掏出产权变更受理回执,更后的产权人一栏写着他的名字,“沈阳安昨天把皮包交给陆执之后我就去办了变更,我知道他会带你来这里,你能想到的东西,他很多年前就教过我了。”
苏兰气的紧紧握住伞柄,指节泛白,陆泽安弯下腰把母亲碑前那束干枯的雏菊捡起来放在碑座上被打湿的文件旁。
做完这些,他直起身看着沈阳安,“协议我已经复印了一份交给沈承衍的律师,经侦那边你自己去,主动交代,我保你不被拘留 否则苏兰保不住你,我也保不住你。”
沈阳安双手撑在湿透的石板上,他抬起头看了看陆泽安,嘴唇动了动着想说句什么,最终什么也没说出来。
他慢慢站起身,朝苏兰的方向摇了摇头,苏兰的脸色彻底变得难看,她把伞收起来淋在雨里转身离开,高跟鞋在湿滑的石板路上打了滑让她差点摔倒,她扶住旁边的树才稳住身体。
苏兰回头看了姜玉一眼,车灯把她脸上的表情照的清清楚楚,“你觉得我今天输了是吧?你很得意嘛?”她的声音被风刮得断断续续,“我没有输,我只是退了一步,苏家还在,钱还在,只要我在一天,你们就得提防我一天。”
姜玉推开车门冒雨走下去,她走到陈琴倩的墓碑前,把沈承衍母亲留下的那条围巾解下来叠好,放在干枯的雏菊旁边。
那条围巾是出门前她临时决定带上的,想着陈琴倩没等到那个人来接她,至少该有人替另一位等了一辈子的女人来看看她。
然后她转过身对着苏兰大声道,“你还会回来,我知道,但你记住了,你今天站在这里,用死者的墓地当谈判桌,你觉得你还有什么资格跟我谈底线?苏兰你真是可恶。”
苏兰没有回答,转过身一步一步朝山下走去,她的身影在雨幕里越来越小,最后消失在墓园门口的拐角处。
沈阳安在陆泽安的注视下也慢慢站了起来,他弯腰捡起掉在泥里的打火机,对着陈琴倩的墓碑深深鞠了一躬。
直起身时他眼眶通红用袖子擦了擦碑面上陈琴倩照片上的雨水,动作很轻,像怕吵醒她。
他跟着陆泽安一起往山下走,经过姜玉身边时陆泽安停下了脚本,“那块地的产权变更手续下周一办完,名字写我母亲还有沈承衍母亲的名字,两个名字,并列。”
他说完继续往前走,很快被雨幕吞没了背影。沈承衍从车上拿了伞下来撑在她头顶,伞不大,他大半边肩膀都淋在雨里,把她整个人罩在伞下。
姜玉低头看着碑座上那束重新放好的雏菊和旁边那条围巾,柔声开口,“阿姨和陈姨,活着的时候都是一个人,现在有个伴了。”
沈承衍没有说话,他把伞柄塞进她手里,然后走到他母亲的墓碑前站定。
他母亲的墓碑很简单,他伸手擦了擦碑面看了很久,才转身走回姜玉身边从她手里接过伞柄,另一只手揽住她的肩,“我们走吧,等天晴了,我们再来,带两束新鲜的花。”
车灯在山路上重新没入夜色,身后的墓园归于安静,像是这一切都没有发生。
回到公寓已经是深夜了,沈承衍把淋湿的大衣挂在玄关,姜玉走进厨房热了两杯牛奶,端出来时他正站在窗边接电话,他听了几句,眉头皱起来,把手机开了免提放在茶几上。
赵姨的声音从听筒里传出来,急促道,“老爷子出事了,医生说是中风,刚才他在书房忽然半边身子不能动了,现在在送往医院的路上。”
“我通知过你大哥,他说自己还在禁足不方便出门,苏家那边好像也知道了,刚才有人打电话来老宅打探消息,还有,沈阳安也失踪了,他今天下午从墓园回来之后就没回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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