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点二十,车子停在了城南那片被围墙圈起来的空地前。
铁皮围墙上的陆氏地产的logo已经被雨水冲刷得发白,陆建国已经到了,司机看见沈承衍的车就掐了烟头远远退开。
陆建国本人站在那片早已停工的地基旁边,环顾四周,感慨道,“这地方变了不少,当年打地基的时候我和你爸还一起站在这里,他说等盖好了,给我留一间办公室,你爸这个人,做事总是想得太远。”
“他也说过同样的话,”姜玉站到他旁边,目光落在那片荒废的地基上,“他说等盖好了,给所有合作伙伴都留一间办公室,结果楼没盖起来,他没了。”
陆建国没有接这句话,转过身来看向姜玉,“你约我来这里不只是为了叙旧,有什么话,说吧。”
沈承衍没有跟过来,他靠在车旁,离他们十几米远,手机屏幕亮着,沈氏的法务发来的消息,已发送,签收。
姜玉从包里拿出一份文件,递到陆建国面前。
城南项目补充协议,她父亲留了空白签名的那份,日期是姜家破产前。
“我爸签了空白合同。你骗他说姜氏还有救,让他盖了姜氏的公章,然后把正文页换成放弃守约方权利的条款。”
陆建国没有去接那份文件,他低头看着最上面那行字。
他当然认得这份文件,他自己写的条款,他自己换的正文页,他自己在姜父走投无路的时候递过去的笔。
“你从哪里拿到这个的?”
“是陆泽安给我的,他出国前一天从你保险柜里偷出来复印,原件还在你那里。”
但姜玉没有给他反应的时间,又从包里拿出了第二份证据,购买凭证和转账记录的复印件。
“不同的证据,不同的罪名。”姜玉把文件叠放在一起,抬眼看着陆建国,“陆叔,我今天不是来跟你谈条件的,你欠的每一笔账,我都会拿回来。”
陆建国的肩膀垮了,他慌不择路地伸出手想拍拍姜玉的肩膀,摆出长辈的姿态语重心长道,“姜玉,过去的事确实是陆叔做得不对,我给你道歉,但事情都过去了你现在嫁了个好人家……”
姜玉后退了一步,他的手摸了个空,她冷眼看着他,“陆建国,你以为你在跟谁说话?在你眼里我是谁?是那个被你儿子关在别墅里,每天数着窗户栏杆过日子的金丝雀?还是你嘴里那个掀不起浪的小丫头?”她往前走了一步,步步紧逼盯着他,“今天你站在这里说事情都过去了,你有什么资格?”
陆建国的脸色苍白,姜玉拿出最后一个东西,是那个黑色U盘。
“这是你和沈承钧四年前的通话录音,我爸跳楼前接的最后一通电话,是沈承钧打来的。”
陆建国站在原地一动不动,嘴唇哆嗦着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姜玉把U盘和文件一起收进包里,转身朝车子走去。
沈承衍看见她走过来,把那支一直没点的烟从嘴里拿下来,替她拉开车门。
车子驶离城南,后视镜里陆建国还站在原地,那个荒地上的黑色人影越来越小,最后被围墙的拐角遮住了。
回到家,姜玉把包放在玄关换了拖鞋,走到沙发边坐下来。
沈承衍挨着她坐下没有开口,过了好一会儿,姜玉才讽刺道,“他到最后也没有说一句对不起,连道歉都是在讨价还价。”
“他又不是去道歉的,他是去求饶的。”沈承衍靠在沙发背上看着天花板,“他这种人永远不会觉得自己错了。”
姜玉没有接话,窗外的雪不知什么时候停了,午后的阳光出来了,照在两人身上暖洋洋的。
晚上姜瑶下班回来推门就喊饿,从厨房里翻出剩菜热了热,坐在两人对面,一边扒饭一边刷手机。
她翻了翻新闻,“姐,今天热搜有个什么银监会的通报,好像是查了家公司……陆氏?是那个陆氏吗?”
姜玉和沈承衍对视一眼,她拿过姜瑶的手机,通报是下午发的,措辞很官方,陆氏集团涉嫌违规资金操作,已立案调查。
她关上手机还给姜瑶,点点头语气平静,“对,跟咱家有关系的那家。”
姜瑶愣了半拍,看看姐姐又看看姐夫,没有追问。
第二天上午,姜玉接到了一个意料之外的电话,来电显示是苏兰。
“沈太太,”苏兰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语气令人难以捉摸,“恭喜你,陆建国被带走配合调查的消息已经传遍圈子了,你现在应该很痛快吧?”
“苏小姐一大早打电话来,就是为了恭喜我?”
“不,我是来提醒你的,”苏兰的语气轻飘飘的,“你手里那些证据放出去确实够陆建国吃的,但你有没有想过一件事?陆泽安给你那么齐全的材料,他盯了四年,什么东西都帮你整理好了,他为什么不自己动手?”
姜玉没有回答,她知道苏兰会替她说下去。
“因为他要让你动手,”苏兰果然继续说了,“陆建国倒在你手里,你和沈承衍就成了明面上最显眼的人,陆氏那些老股东会把账记在你头上,陆执更不用说,而陆泽安——”
苏兰的语速慢了下来,一字一顿,“他不会让人知道那些证据是他给的,他会在陆建国倒台之后以救世主的姿态站出来稳定陆氏的局面,坐收渔利。”
“那些老股东会感激他在危难时刻撑住了陆家,陆执会感激他保住了自己最后的体面。他的手上干干净净,你的手上沾满了陆家的血,这笔账你觉得划算吗?”
姜玉握着手机的指节收紧,“苏兰,你告诉我这些,是在替我着想,还是怕他上位对你不利?”
电话那头安静了片刻,苏兰笑了。
“都有。”苏兰大大方方地承认了,“我不喜欢你,但我更不喜欢被人当棋子,陆泽安用我对付陆执,又用你对付陆建国,把我们两拨人当两把刀使,他以为他算得滴水不漏,但他忘了一件事。”
“什么?”
“我说了,我和你不是一路人,但我和你也未必不能在某些事情上站到同一个方向。”
“你想想,陆建国倒了之后陆氏需要一个新的话事人,如果那个人是陆泽安,你猜他下一个会动谁?”
姜玉没有接话。
“他下一个会动沈承衍,”苏兰继续道,“陆泽安要的不只是陆家,他要的是能配得上他的地位,沈承衍是沈家的私生子,却靠着自己在商场上厮杀到了现在这个位置。”
“你觉得陆泽安那种人,会容忍一个比他更有本事的年轻人在同一个圈子里压着他?陆建国倒了,他的下一个目标就是沈承衍。而你,是他最顺手的那把刀,他已经用过你一次了。”
挂断电话,姜玉把苏兰的话原封不动地转述给了沈承衍。
沈承衍靠在沙发上听完,表情没有太大变化,只是挑了挑眉,“苏兰这是在拉你结盟。”
“我知道,她不喜欢我,她只是更不喜欢陆泽安。”
沈承衍没有再急着下结论,姜玉看他一眼拿起手机,翻到陆泽安的名字,发了条消息过去。
你赢了。
陆泽安几乎秒回,不,是你赢了。陆建国倒了,你应该高兴。
姜玉看着这条消息,没有立刻回复。过了好一会儿,陆泽安又发来一条,苏兰刚才给我打电话了,她向你示好了?你觉得我会在下一步动你们?姜玉,她说的那些话有一半是真的,另一半是她自己猜测的。至于是哪一半,你自己判断。
姜玉把手机屏幕转向沈承衍,沈承衍看完沉默了几秒,把手机接过去替她回了一条消息。回复发送后,他把手机翻了个面扣在茶几上。
“你跟他说了什么?”姜玉问。
沈承衍嘴角勾起,但笑意没到眼底。
“要想坐收渔利先把手上洗干净,苏兰不是你的棋子,姜玉更不是,你算人心算了这么久,也该算算自己欠了多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