停顿的三息之间,柳絮已经紧急在琢磨自己要如何一哭二闹三上吊地表演忠贞不渝了,他只恼自己这些时日过得太舒服,竟是得意忘形,全然把自己进府前,再三自省行事必得慎微周全的事给忘了个干净。
自己那点微末道行,在商海浮沉数十载的霍老家主跟前怎么够看。幸好他还没来得及动歪心思,尚可坦坦荡荡地一口咬定自己的清白!
安静的内室一时只听得霍老家主盘弄珠串的沉沉声响。
心里虽已经做好的应战的准备,但霍老家主一开口,还是惊得柳絮不自觉打了个寒颤。他牙关紧咬,齿间颤抖发出细弱的磕碰声,好在几乎被他要跳出嗓子眼的剧烈心跳声盖过,才没被人发觉他这心虚的表现。
老人家年纪大了,气血虚,说话都慢悠悠的大喘气:“这才对嘛,英儿孝敬你这个小爹,本也是应该的。”
柳絮:“……”
他悄悄舒了一口气,紧绷地肩背微微松懈下来。幸好只是虚惊一场。果真是人在做天在看,自己往后定要更谨慎才是,万不可真落人话柄了。
紧跟着柳絮便故作羞怯地微微低头含笑,机灵地奉承上霍老家主的话头:“两位少姥有心,也是看在您的面儿上,这么算来,我最该谢的其实该是主子您呢!”
说着,柳絮还真起身有模有样地福了一礼,顺势便挪开坐到了一旁的绣墩上,转而开始给霍老家主捶腿,陪她有一搭没一搭地闲话家常起来。
“你也别扯上老大,替她说好话了。她对你如何,我有眼睛,会看。”霍老家主轻轻拍了拍柳絮的手背,语气颇为无奈,“她长大了,有自己的主意了,心思重,连我的话都不听。”
霍老家主背后生长子的气也不是一天两天了,谁叫霍煜掌控欲使到生意场上不够,回家还把老子当儿子管,只见过母亲包办孩子婚事的,霍煜这倒反天罡的,反倒是要插手她这个当娘的纳侍自由,母子俩简直相看两厌。
她语气不重,一听便知只是一时气话,柳絮也不多劝,只温柔笑应道:“即便大少姥不待见,可她也从不短我吃喝用度,我能安稳伺候在您身边,这便够了呀。况且怎么说我也是做长辈的,难道真同孩子计较不成?”
他说这话时心里有些发虚,自己哪敢真在霍煜跟前摆长辈的款儿,也就背着人时才能借着霍老家主的势逞一时口舌之快罢了。
霍老家主冷哼一声:“这便好,省得我记挂。瞧煜儿那整日挂个怨脸的样儿,多瞧她一眼,我都来气。”
到底是在人堆里混饭的,柳絮在识人上还是有几分小聪明。他其实早就已经隐约猜到霍煜其实不单是不喜自己,里面恐怕另有隐情。
先前虽是好奇,但自己也不好平白无故地问起人家母子间的秘密。不过近日话都说到这里了,见霍老家主心情尚可,机会难得,他忙趁机试探道:
“想是我做得不好,也不知大少姥是不喜我哪里,主子同大少姥是亲母子,定是最了然的。您教教小柳儿,叫我也好改改,免得总扰得您两位不快,反倒是我的不好了。”
霍老家主盘着珠串的手一顿,神色黯然下来,淡漠地摆摆手,语气略沉了些:“这不怪你,是她自个儿度量小,容不下人。”
“母亲真是惯会说笑,我何时不容柳夫人了?”一道清亮的声音突兀地从帘后传来,柳絮闻声心里一咯噔,直暗叫不好。
他僵硬地转过头,便瞥见从屏风一侧晃出一截眼熟的雪青色袍角,目光缓缓上移,对上那双标志性的含情桃花眼,面庞却是冷峻不带笑的,一副拒人于千里之外的疏离,正是一盏茶功夫前才见过霍煜本尊无疑。
果真不能背后议论人,这话才出口,便被抓了现行。幸好自己还算谨言慎行,从未想过拱火挑事,否则依照霍煜这性子,自己今日怕是必死无疑了!
说人坏话的当事人霍老家主却不见半点心虚,她懒懒地抬了抬眼皮,斜睨了霍煜一眼,淡然反问:“怎么,我还冤了你不成?”
霍煜没急着接话,她先是一拱手,敷衍地向二人见礼,不等母亲发话便已经自顾自地落座,那姿态行云流水,显然不是头一回了。
柳絮起身从不知所措的仆从手里接过茶壶,温和一笑,轻声道:“我来吧。”
他缄默不语,只上前为二人斟茶,便要自觉退到一边去,给这母子二人留出说话的空当来,老家主却轻轻拉住他的手,叫柳絮坐在自己身侧,以表信任。
霍煜瞧着这一幕,却难得没不快,唇角微扬,似笑非笑地望向柳絮,话却是对着母亲说的:“怕是夫人来得匆忙,还未知会您,我已决意安排夫人往后接手管家事宜。”
原本心平气和的霍老家主忽然神色一冷,挂着珠串的手重重拍在案几上,发出尖锐脆响:“你这是什么意思?”
霍煜安之若素地端起杯盏悠然啜饮:“素来都是女主外事,男主内务,我一人忙不过来,不过遵循礼法行事,叫柳夫人帮忙打理一二,于情于理都说得过去吧,难得母亲觉得有什么不妥?”
柳絮看不懂两人间的眉眼官司,也不明白霍老家主为什么突然动了怒,他不敢贸然劝慰,怕自己不自觉说错话会惹火烧身,只把自己当座会喘气的泥塑,安静侍立一旁,装聋作哑不吭声。
霍老家主粗重地喘了几息,才侧目看了自己这个心思深沉的长子一眼,那神情里无奈与疲惫交织,甚至透着些许说不清道不明的怅然。
她凝望了一会儿,霍煜始终面不改色,如今连她这个做母亲的都有些看不透了。
半晌,她终于开口,声音比方才低了许多:“你自己有主意,便自己折腾去吧,我年纪大了,懒得过问,往后也不必专程说给我听了……你来还有什么事?”
霍煜放下茶盏,指尖随意点过手边的棋子,漫不经心应道:“我倒也不是为此而来,不过是来巧了,话赶话说到这里,才顺口一提罢了。说起来快到年头了,医馆也该歇了,明日管家会请郎中来,再为母亲诊诊脉。我瞧您最近精神见好,看是否要重新调配方子。”
“算你还有点良心。”闻言,霍老家主脸上浮现淡淡的笑意,消了火气,“也是小柳儿照顾得妥帖,这心气儿顺了,还怕什么生老病死的。”
霍煜脸色一变,不赞同地嗔瞪她一眼:“娘说的什么话,年头里不兴乱讲晦气话。”
霍老家主像是掰回一城,笑声都爽朗起来:“你年纪轻轻的,比我一半截身子入埋黄土的老太太还怕这个不成?”
有人轻轻扯了扯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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己的衣袖,霍老家主回头,看见同样面色担忧的柳絮,才摇摇头,宽慰道:“行啦,你们一个二个的——去,小柳儿,把我的老宝贝儿拿来。”
柳絮还没反应过来,茫然地杏眼圆睁:“什么?”
霍煜已经断然拒绝:“不行,您方才又抽过了吧,当我闻不着吗?”
闻听此言,柳絮才听懂霍老家主这是没尽兴的烟瘾又上来了。
且不说怕老太太蹬腿太快,柳絮自己也闻不得这烟熏火燎的味道,还怕坏了自己这把好嗓。他忙环着她的手臂,嗲声软语地温言阻拦:“主子,大少姥说的正是呢,您若是无聊,我陪您下棋好不好?”
霍老家主不理说话硬邦邦直冲人的儿子,只敛目笑问乖巧可爱的柳絮:“你个小男儿家的,懂下棋吗?”
柳絮小脸微红:“不会是不会,那您教我嘛,正好给您解闷,省得您一个人闷着,总想摸那烟枪。”
其实柳絮也就这么一说罢了,哪就想真动脑子学了。他一向爱犯懒,既然能不劳而获,躺着就把钱挣了,没道理自己还要再费心神做吃力不讨好的事。
不过这会儿正当着人家亲儿子的面,他这个做小的自然得打起十二分精神,演出个勤勤恳恳的态度来,说不得就能叫霍煜看自己多顺眼几分了呢。
但霍煜或许并不想看。
霍老家主那双蜡黄枯瘦的手攥上柳絮光洁如玉的皓腕,手把手引着他落子,瓷质的棋子点落在棋盘上,叮当脆响,似乎方惊醒了不知何时魂游天外的霍煜。
霍煜眉头微蹙一瞬,还不待被任何人察觉,便迅速地重新舒展开。她若无其事地一撩衣摆起身:“既如此,便不打扰母亲雅兴了,孩儿先告退了。”
柳絮惶惶停手,目光跟着霍煜决绝转身的背影飘远,心中略感不安,这样的事在他入府后已经屡见不鲜。
私下里他也曾悄悄问过自己身边的仆从,大少姥从前是否也常这般,同老主子置气不欢而散,但仆从先前不曾在主家跟前伺候过,也知之甚少。柳絮无法,只得再三小心。
难不成,还是因为自己吗?可柳絮根本想不通自己究竟是说错了哪句话。
这难伺候的有钱人!
霍老家主垂眸,疑惑道:“怎么了,没听明白?”
柳絮一激灵,回过神来,他脸上仍挂着无可挑剔的笑意,不动声色地抽回手,柔声答道:“不是,只是记起好像要到主子用药的时辰了,我去瞧一瞧煎得如何了。”
说罢,他也魂不守舍地跟着飘出去了。
出了门,柳絮却没往煎药的烧水房走,怔怔地站在廊下远眺高高的青砖红瓦后四方的天,冷风一吹,他才发觉后背沁出了一层薄汗。
原以为自己终身有靠,但今日眼瞧着这未来主家的态度,也不知自己前程该如何,万一……将来他还能去哪呢?
柳絮没有根,随风飘零,一吹就走。
可柳絮不是柳絮,风带不走他,也带不去他。
一滴冷泪被风扑在面颊上,惊醒了茫然出神的柳絮。他甩了甩脑袋,试图把乱七八糟的念头赶出去。
提早发没边的闲愁有什么用,且走一步看一步吧,至少当下已经到手的好日子,他得好好享受了才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