还有半月就要过年,家家已经开始张红结彩,一年里头数这时候人心最火热,街市上锣鼓喧天的热闹从清早天不亮开始,一直到宵禁才能歇。
往常这个时候也是柳絮最喜欢的,满街赶集买年货的人多不说,手头也更宽裕了,心情敞亮的时候最容易舍得掏钱,尤其还有心善的,瞧他孤身一个可怜,还能多赏两个铜板。
他常是站到下午半晌里,太阳该西沉的时候,久站冷得人直打哆嗦,聚来的人也少了,柳絮便收拾起来,回去时沿途也挨个摊子瞧瞧摸摸,装作自己也是热火朝天地准备过年的一员。
虽然大多舍不得买,但能看一眼他也就心满意足了。
柳絮人美嘴甜,卖钗环首饰的阿婆被他满口吉祥话哄得乐呵呵的,还会扯一把红头绳给他绑辫稍,赶着卖对子的人收摊,跟人家讨两张写坏要拿去丢了的,一路走街串巷能捡不少边边角角,就凑出来他的年货了。
最后买一碗素面站在路边三两口吃了,趁着还没反应过来肚里的饱胀赶快再灌大半碗汤,吃得肚饱溜圆,浑身热乎起来,便加紧步子回自己家去,趁着还暖和时早早躺进被窝,能睡个安稳觉。
如此熬过一日又一日,这便是他的新年了。
不过今年柳絮终于不用再为生计发愁,甚至可以像个孩子一样无忧无虑地满院撒欢。
原来阴沉沉的冬天里也可以是窗明几净的,捧着一碟从前根本想象不出滋味的酥软糕点,掌心的杯子里茶汤鲜亮,浮浮沉沉的是整片的茶叶,不怕一摇晃就要吃一嘴碎渣。
柳絮还以为有钱人是没苦硬吃,才要附庸风雅喝涩口的苦茶,现在就着甜得腻人的点心,他这才自觉懂了其中风味。
不过想来,世上的苦累应是恒量的,所以柳絮躺在暖榻上优哉游哉地数着珍珠穗,但还会有旁人正替他焦头烂额着。
霍煜就是那个全家最歇不住的人,一边要盘算账务,一边操心各处人情打点,家里的采买置办也要经她过目。
身为家里实际的话事人是风光,但也意味着她得担更多的事,尤其是像她家中老的老小的小,只她一人顶用,不得已才得里外两手抓。
如今虽是有放年学的老二回来能暂且顶上了,但到底不好把大大小小的琐事全甩给她,既怕影响她温书,又怕耽误她休息。
霍煜正匆匆往门外走时,正巧碰上带人采买回来的老二,身后跟的侍从大包小包提了许多,她自己手里正捧着一只雕花精致的木匣举到阳光底下看,仰着脑袋不看路,自然也没发现已经走到跟前的姐姐。
后脑勺突然挨了一巴掌,霍英怒目圆睁,刚要呵斥是谁不长眼打到她宝贵的装满知识的脑袋,一转眼对上却是霍煜那张似笑非笑的脸,悠悠道:“眼睛要长天上去了?”
霍英立刻蔫了,默默把手背到身后,不自觉塌下肩膀,畏缩地赔笑道:“不敢不敢。”
霍煜拍了拍她的肩膀:“站没站相,学堂的师傅是这么教你的吗?”
眼看霍煜这老毛病犯了,又要逮着自己唠叨个没完,霍英忙插嘴交代道:“姐,东西都齐备了,我先叫人送库房去,你得空记得查验。”
她这回出去是置办年里祭祀时的一应用物,做生意的人家在此道上比大多人家更讲究,所以霍煜才吩咐她亲自走一趟。
说到正事,霍煜果然放了她,点点头,欣慰道:“真是长大了。”
“姐你忙,我先走了!”
老二得了夸奖,喜气洋洋的,走路都不禁要打飘了,大幅摆着手臂一蹦一跳地正要溜走,却乐极生悲,忘了还拿着东西,磨得光滑油亮的木匣脱手飞了出去,落到霍煜脚边。
她下意识顺手捡起来,匣子的锁扣没搭严,一摔就打开了。
仔细一瞧,里面红绸软布包裹的是一对小银钗,颤枝蝴蝶,下坠着一双银铃串碧玉珠流苏,很是小巧精致,但一看便是小男儿家所用的饰物,不是老二自己能用的。
霍煜眯了眯眼,笑意戏谑:“真是长大了。”
仔细一想,英儿的确也是可以娶夫生子的年纪了,情窦初开有了心上人也无可厚非,她这做姐姐的也是糊涂,竟许久未关心过她了。
霍英只顾着检查,对她的话还未有所觉,见东西没摔坏,才舒了一口气,接过蝴蝶举到她眼前晃了晃,笑道:“我给柳哥儿带的,怎么样,好看吧。”
霍煜眉头微蹙,仔细回想着:“柳哥儿?你相好的小郎君吗,是哪家的公子?”
谁想老二却闹个大红脸,嫌弃地推了推她的肩膀:“什么呀姐,你思想怎么这么龌龊,想哪去了,我说娘身边那个呀。”
霍煜一愣,这才反应过来她是说柳絮,脸上浅淡的笑意慢慢凝固,旋即拧眉不悦地教训道:“这是你该叫的吗?没大没小的,你就是不叫小爹,也不该这般随意,往后当面便称柳夫人。”
老二一撇嘴:“他还没我大呢,柳絮自己都没意见。”
霍煜伸手作势要拧老二耳朵,她熟练地一弯腰躲了过去,把嘴一闭,不敢再犟,撂挑子就跑,声音远远飘在身后:“我知道错了!不敢了!”
看着妹妹这么大人了仍是不着调的性子,霍煜只无奈地摇头失笑,拿她没一点办法。
不过经老二这么一提醒,霍煜终于想起来家里还养了只米虫——母亲身边多的是小仆从能伺候,但管账理家的事却是非本家人不可的要务,柳絮既已正经有名分,拿他来顶上正合适。
这本也是内宅男儿家的该做的,只是家里已经很久没有男主子了,先前一直都由霍煜和母亲两人打理,故而她竟是一时没想到的。
于是柳絮莫名其妙地就失去了他悠闲的午后。
被叫书房的柳絮一路都提心吊胆,不知自己又是哪里惹了她的眼,直到进门后悄悄觑着霍煜的脸色,竟是难得地对自己和颜悦色,这反倒叫柳絮更觉不安。
事出反常必有妖!
“不知大少姥叫我来,是有何要事嘱托?可是主子那有什么……”柳絮战战兢兢地坐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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了,手里端着茶盏,却是一口不敢喝的。
霍煜也不跟他客套,直接说了自己的意思。
这本该是好事,得了信任又拿了权柄,往后柳絮在霍家说话腰板都能挺得更直了。
但他只开心一瞬,便面露为难之色,不好意思地低头捻着帕子对了对手指,细声细气道:“大少姥委重,我本是不该推辞的……”
霍煜停下笔,抬眼瞥向他,微笑颔首,示意他继续说下去。
柳絮脸颊微红,柔柔道:“只是我虽是识得几个字,但算账却是一窍不通的,我怕事做不成,反倒是给您添乱。”
霍煜指尖轻轻叩着桌面,不疾不徐道:“这倒不难,近日也不过是核对采买账目、查验货物等琐事,有管家协助,你只需用心监管就是,若是觉得有何不妥,再来报给我即可。现下匆忙,等年后我再为你寻位男师傅来,慢慢教你管账治家。”
柳絮一听还要学习,更不干了,他出卖自由身是为了来享福的,不是给人当伙计的!
哪有霍煜这样压榨小侍的,让人床上床下都要忙活……虽然自己是没床上出力吧,但他好歹也在尽心竭力地给老家主侍疾,也是劳苦功高了!
如今要多张罗事,也不提给他多发月钱,就这么自作主张决定了要把他一人两用,根本不问过自己的意见。
他就知道,天底下没有一口白吃的饭,果然这做生意的可最精明了,自己真是大意了!
柳絮欲哭无泪,却不敢直接拒绝。
他微微噘着嘴巴,眉眼低垂,透着点若有若无的委屈相,跟扒着人裤腿讨食的小狗似的,温软讨饶道:“大少姥就别为我费神了,等您娶了贤夫,由少夫人执掌中馈,那才是名正言顺呢。”
霍煜却像是没听懂柳絮话里话外的暗示的他不想干活,自顾自地继续说下去:“有不懂的你可以多和管家问一问,她做了多年,经验老到,行事最为妥帖,或是我和老二得闲时也可以教你读书。柳夫人头一回做此事,也不必怕出错,是人都会有犯错的时候。”
她已经把话说到头了,柳絮避无可避,终于明白过味来——霍煜嘴里的“商量”不过是客气的套话罢了。
霍煜做惯了大家长,霍家就是她的一言堂,哪有他讨价还价的份。
柳絮嘴巴噘得能挂油壶,奈何面前这人是铁面无情的霍煜,不是会怜香惜玉的霍老家主,她根本不吃自己这套,他能做的只有不情不愿地小声应了句好。
事情俨然已经板上钉钉,逃避也没用,柳絮反倒不着急开溜了。
见霍煜不开口撵人,柳絮便理直气壮地坐着,用了她两杯茉莉茶,不声不响地塞了半盘糕点,收够了差遣他劳神劳力的报酬,才慢悠悠站起身准备走人:“大少姥若无旁的事,我便先回了。”
绝对不是他嘴馋觉得霍煜的茶好喝,才舍不得走。
才转身走出两步,却听霍煜忽然叫住了他,从层层叠叠的账册后拿出了一只木盒,轻声道:“柳夫人且留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