吴山居内,岳绮尘说完那句,便不再开口了,仿佛刚才那段对话只是随口一提,不值得继续深究。
吴邪和张起灵对视一眼,都知道少年的脾气。
他不想说的事情,再怎么追问也是白搭。
吴邪只好压下满肚子的好奇,决定暂时把那个神秘的张家人抛到脑后。
不过他还是忍不住又问了一句。
“那他还会再来吗?”
岳绮尘应了一声。
“肯定会来的。”
吴邪心中一紧。
“啊?真的?”
岳绮尘漫不经心的点头。
“反正他还会来的,到时候你就知道了。”
吴邪无奈,只好转向张起灵,试图从这位闷油瓶口中挖出点信息。
“小哥,你是张家的族长对吧?那刚才那个人,算是你的族人?他来找你,你不用理会一下吗?”
张起灵沉默了片刻,缓缓开口。
“我没有联系过他们。”
吴邪听出了一丝微妙的意味。
没有联系过他们,也就是说,张家的人出现在这里,并不是张起灵的意思。
他们是自发找上门的,或者说,是冲着别的人或事来的。
岳绮尘闻言,倒是转过了头。
“那你这个族长,当得有什么用呢?”
张起灵不说话了。
他确实不知道该怎么回答这个问题。
作为张家的族长,他对本家的事务几乎从不过问,也从未行使过任何族长的权力。
那些张家的分支和外姓,各有各的盘算,各有各的谋划,而他这个名义上的族长,更像是一个象征性的存在。
岳绮尘见他不说话,也不继续追问。
吴邪见状,连忙打圆场。
“哎呀,不说这个了,管他是张家人还是李家人,来了咱们接着就是了。”
他顿了顿,又看向岳绮尘,语气带着醋意。
“不过绮尘,刚才那个人,他看你的时间比看小哥的时间还长呢?”
岳绮尘理直气壮地回道。
“我长得好看,他看我不是很正常吗?”
吴邪被噎了一下,竟无言以对。
好吧,这话还真没法反驳。
“好了好了,走吧,带你们出去吃饭。”
吴邪拍了拍手。
“再不去,那家馆子的酱鸭就要卖完了。”
岳绮尘闻言,终于舍得给吴邪一个眼神了。
“那我的蛋糕呢?”
“买买买,回来的时候就给你买,忘不了。”
吴邪笑着摇了摇头,率先朝着门口走去。
三人锁好吴山居的门,沿着河坊街,朝那家小馆子的方向走去。
晚风拂面,街上行人渐少,一天的喧嚣终于渐渐平息下来。
此刻,在杭州城另一端的一家私立医院里。
医院急救室的灯亮了整整四个小时。
当那盏红灯终于熄灭时,吴二白脸色阴沉得几乎能滴出水来。
他看着医生推着病床从急救室出来,床上躺着的那个人,双腿打着厚厚的石膏,整个人陷在昏迷中。
“情况怎么样?”
吴二白拦住医生。
医生摘下口罩,神色凝重。
“吴先生,病人的双腿胫骨和腓骨均被外力直接踩断,属于重度粉碎性骨折,我们已经进行了紧急手术,将主要的碎骨复位固定,但……”
他顿了顿,斟酌着用词。
“病人日后能否恢复正常行走功能,目前还不好说,即使恢复得再好,恐怕也无法像从前一样了。”
吴二白的拳头在身侧攥紧,指甲几乎要嵌入掌心。
他强迫自己保持冷静。
“知道了,辛苦你了,医生。”
医生点了点头,又嘱咐了几句注意事项,便带着护士离开了。
吴二白站在病床边,看着吴三省那张因为失血和疼痛而显得格外苍白的脸,沉默了良久。
他伸出手,替吴三省掖了掖被角,然后转身,走出了病房。
走廊尽头,潘子正靠着墙站着,双臂都被绷带吊在胸前,脸色同样苍白。
他看到吴二白出来,连忙站直了身体,低下头。
“二爷……”
吴二白走到他面前,目光沉沉地看着他。
“说吧,到底怎么回事。”
潘子咬着牙,将今天上午发生的事情一五一十地说了出来。
从他在西湖边被岳绮尘发现,到带岳绮尘去据点,再到那个少年如何踩断吴三省的双腿,以及张起灵如何毫不犹豫地站在岳绮尘那边。
吴二白听完,沉默了很长时间。
才缓缓开口。
“那个岳绮尘……到底是什么来头?谁给他的底气!”
潘子低下头。
“查不到,解家那边给他办了一套身份,但那些都是假的,经不起深查。”
吴二白点了点头,没有继续追问这个问题。
当务之急,是稳住局面。
吴三省重伤的消息一旦传出去,他们苦心经营的盘口必然会动摇,那些虎视眈眈的对头也会趁机发难。
他必须尽快采取措施,转移各方的注意力。
他掏出手机,翻出一个号码,拨了过去。
电话响了几声,接通了。
“二爷?”
“老九!”
吴二白的声音恢复了冷静。
“计划提前了,你那边,可以开始行动了。”
电话那头的解连环沉默了几秒,似乎在消化这个消息。
他没有问为什么,能和吴二白直接联系他而不是通过吴三省,这本就说明了问题的严重性。
他只是简短地应了一句。
“好,我安排人去接触。”
“嗯。”
吴二白应了一声,又补充道。
“要快。”
“明白。”
三天后,杭州,吴山居。
清晨的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檀香味。
岳绮尘手里捧着一杯温热的牛奶,小口小口地喝着。
张起灵坐在他不远处的椅子上,手里拿着一块抹布,正在擦拭一只刚上过蜡的紫砂壶。
这是吴邪昨天交代给他的任务,他做得很认真。
吴邪则趴在柜台上,手里拿着一支笔,正在一本账簿上写写画画,嘴里念念有词。
“上周进账…支出…啧,怎么感觉钱花得这么快……”
他正算着账,门口的风铃忽然响了一声。
“欢迎光临!”
吴邪头也不抬地喊了一声,手里的笔还在纸上划拉着。
“吴邪!”
一个带着惊喜和激动的男声在门口响起。
吴邪手里的笔顿住了。
他抬起头,看向门口,那里站着一个穿着灰色卫衣,背着双肩包的年轻男人。
那人看起来和吴邪差不多大,二十五六岁的样子,皮肤有些黑,五官端正,脸上带着灿烂的笑容,正咧着嘴朝他挥手。
吴邪愣了几秒,然后猛地从柜台后站了起来,脸上露出难以置信的惊喜。
“老痒?!你怎么来了?!”
来人正是解子扬,外号老痒,也是吴邪从小一起长大的发小。
两人从小学就认识,一起翻过墙、逃过课、偷过邻居家的柿子,关系铁得不能再铁。
后来吴邪接了吴山居的铺子,老痒则跟着家里的长辈跑生意,再后来因为跟着一群不靠谱的人下了个野墓,被抓进去关了几年,两人便渐渐断了联系。
吴邪曾经试着去探望过几次,但老痒总是避而不见,久而久之,他也就不好再去了。
没想到今天,老痒竟然主动找上门来了。
“怎么,不……不欢迎啊?”
老痒笑嘻嘻地走进来,将背包往柜台上一放,上下打量了一下吴邪。
眼中带着久别重逢的喜悦和一丝不易察觉的复杂情绪。
“气色……色不错嘛!看来最近过……过得挺好的?”
他还是和以前一样,说话有点结巴。
这个毛病从小就有,越是激动的时候越明显。
吴邪以前经常拿这个打趣他,说他上辈子是舌头打了结投的胎。
“那当然!”
吴邪笑着在他肩上捶了一拳,力道不小,打得老痒龇牙咧嘴。
“你小子怎么突然跑杭州来了?也不提前打个招呼!我还以为你还在里面蹲着呢!”
“这不……是刚出来嘛!”
老痒揉了揉被捶的地方,目光越过吴邪的肩膀,落在了窗边的岳绮尘和正在擦壶的张起灵身上。
他的目光在两人身上快速扫过,尤其是在张起灵身上多停留了一瞬。
那个沉默的黑衣青年,总给人一种压迫感。
但他面上依旧挂着那副大大咧咧的笑容,仿佛只是对吴邪的朋友感到好奇。
“这两位是?你……你新招的伙……伙计?”
“不是,是我朋友。”
吴邪连忙介绍道,指了指岳绮尘。
“这是岳绮尘。”
又指了指张起灵。
“这是张起灵,你叫他小哥就行。”
然后又对两人道。
“这是老痒,我发小,从小一起长大的,铁哥们儿。”
岳绮尘抬起眼,淡淡地看了老痒一眼。
他的目光在老痒脸上停留了片刻,仿佛只是在看一件普通的物件。
然后他便移开了视线,继续喝他的牛奶,仿佛对这个突然出现的发小毫无兴趣。
张起灵则不同。
他没有看老痒的脸,他的目光,从老痒进门的那一刻起,就一直落在老痒的左耳垂上。
那里戴着一枚暗金色的青铜铃铛。
铃铛的个头不大,比成年人的小拇指指甲盖还要小一圈,如果不仔细看,很容易被当成一枚普通的耳饰忽略过去。
但张起灵一眼就认出了那是什么。
那是青铜铃铛。
只是尺寸小了许多,做工也更加精巧。
老痒似乎察觉到了张起灵的目光,下意识地抬手摸了摸耳垂上的铃铛,咧嘴笑道。
“这……这个啊?小玩意儿,戴着玩的。”
张起灵没有说话,只是收回了目光,继续擦他手里的紫砂壶,仿佛刚才那一瞬间的凝视只是错觉。
吴邪太久没见到老痒了,满脑子都是久别重逢的喜悦,根本没心思去留意那些细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