岳绮尘沉吟片刻,没有立刻回答具体的配合方法,而是先问道。
“黑爷,我需要知道,你是怎么……招惹上这个东西的?”
“如果可以的话,最好能告诉我是在哪里、什么时候、因为什么事。”
“了解它的来处,或许能更容易找到它的弱点。”
他没有急着展示能力或索取报酬,而是先询问根源,显得专业。
黑瞎子沉默了一下。
那段往事,在京城这地界,知道的人寥寥无几,且大多三缄其口。
但此刻,面对可能解决这附骨之疽的希望,他选择了坦白一部分,只是隐去了最关键的人物。
“大概十几年前吧。”
黑瞎子的声音低沉了些,带着回忆的晦暗。
“在京城,接了个私活儿,帮一位……有头有脸的老太太,处理一点家里见不得光的陈年旧事。”
他顿了顿,墨镜后的目光似乎有些悠远。
“那老太太姓霍,她家祖上有些复杂,宅子底下不太干净,早年埋了些不该埋的东西。”
“后来家宅不宁,小辈接连出事,请了很多人看都没用,经人介绍,找到了我。”
“霍家?”
岳绮尘对这个姓氏没什么概念,但听黑瞎子的语气,似乎是个很有势力的家族。
“嗯,霍家。”
黑瞎子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丝复杂的笑。
“活儿其实不难,就是下到霍家老宅一处被封死多年的地下暗窖,把里面一具……存放了不知道多少年的老尸给请出来,找个风水绝地重新安置,做个法事超度一下。”
他说得轻描淡写,但岳绮尘能想象其中的凶险。
能让一个大家族困扰多年,请了无数人都解决不了的老尸,绝非寻常之物。
“那地方…阴气重得能滴出水,布满了防止尸变的符咒和镇压的铜钱,但很多都失效了。”
黑瞎子似乎回忆起了什么。
“那个老尸,死了起码上百年,但尸身不腐,指甲头发还在长,已经成了黑僵,离飞僵只差一步。”
“最诡异的是,她身上穿着一件极其邪门的大红嫁衣,那红色鲜艳得像刚染上去的一样。”
红衣?
岳绮尘心中一动,目光再次扫过黑瞎子的后背,那团纠缠的黑气隐约勾勒出的,正是一个红衣女子的轮廓。
“我废了老鼻子劲,用上了压箱底的手段,总算把那玩意儿制住了,准备用特制的裹尸布包好带上去。”
黑瞎子继续道,语气带着一丝自嘲。
“可就在我弯腰,准备把那东西背起来的时候,出岔子了。”
“那老太太不放心,派了个不懂行的愣头青下人跟着下来帮忙,那蠢货被暗窖里的阴气和尸气一冲,心神失守,在我背后碰倒了一盏早就没油了的长明灯灯台。”
“灯台砸在地上,可能触发了阵法什么的吧!”
黑瞎子指了指自己的眼睛,语气平淡。
“那具红衣老尸,混合着她身上那件邪门嫁衣积累了上百年的怨煞,直接喷在了我脸上,尤其是眼睛上。”
“跟在我身后的那个下人,当场就七窍流血,魂魄都被冲散了,没救回来。”
“我戴着护目镜,反应也快,立刻闭眼后撤,但还是被侵入了。”
“虽然我事后用了各种方法拔毒、清煞,但终究……没能根除。”
“那玩意儿就像有生命一样,盘踞在我眼睛里,也就变成了现在这副鬼样子。”
黑瞎子声音里带着深深的疲惫。
“时间越长,它跟我的联系就越深,想除掉它,就可能伤到我的根本,甚至同归于尽。”
岳绮尘听明白了,这并非简单的阴灵缠身,而是多种极阴邪毒怨之气的混合体。
以黑瞎子的眼睛为突破口,与他自身的气息和生命力部分交融,形成了近乎共生的诡异状态。
难怪黑瞎子找了那么多人,用了那么多方法都解决不了。
这已经不是普通的驱鬼能处理的了。
“那个霍家……后来没管?”
岳绮尘问,毕竟是他们家的事惹出来的。
黑瞎子嗤笑一声。
“管?怎么管?霍仙姑倒是想管,钱没少花,但都没用,后来……大概觉得我这瞎子没用了,还成了个麻烦,态度就淡了。”
“再后来,霍家内部也出了些事,自顾不暇,我也懒得再去讨那个没趣,反正钱货两讫,这工伤,我自己认了。”
他说得轻松,但岳绮尘能听出其中的心寒和无奈。
替人办事,落得如此下场,主家却渐行渐远,这种滋味肯定不好受。
“我明白了。”
岳绮尘点了点头,表示理解。
根源在霍家老宅那具红衣老尸和诡异的嫁衣,但时过境迁,老宅情况不明,老尸估计也被重新处理了,直接溯源困难。
他想了想,说道。
“如果找不到最直接的根源物,那就只能从你身上直接处理了。”
“我的身体比较特殊,相信你也感觉到了,会对这种阴邪之气有一些天然的压制和吸引。”
他微微勾起嘴角,露出一丝带着狡黠的笑意。
“所以,现阶段最简单的方法就是,黑爷你尽量待在我身边。”
岳绮尘直视着黑瞎子墨镜后的眼睛,语气认真。
“我的气息,应该能持续地削弱和压制你背上那东西的活性,让它不那么兴奋,从而减轻你的痛苦,尤其是眼睛的刺痛感。”
“今天在商场,你应该已经体验过了。”
黑瞎子当然相信。
那短暂接触带来的剧痛骤消,是他多年未曾有过的轻松体验。
如果能长期保持这种压制状态,哪怕不能根治,也足以让他从日夜煎熬中解脱大半。
“那如果要根治呢?不是暂时压制,而是把它从我身上彻底剥离,清除。”
黑瞎子追问,这才是他最关心的。
岳绮尘摇了摇头。
“根治……非常难,它和你纠缠太深,几乎成了你的一部分,强行剥离,如同刮骨疗毒,甚至更甚,你的眼睛和经脉首当其冲,风险极大。”
“我需要时间观察,也需要尝试不同的方法,这可能是个漫长的过程,需要极大的耐心。”
他顿了顿,补充道。
“而且,我必须明确告诉你,根治的成功率,我现在无法保证,但压制和缓解,我有九成以上的把握。”
上面这段话当然是岳绮尘骗他的,这点小事儿,在他灵力恢复后那还不是手拿把掐。
但他自然不会把这件事情说的那么简单,否则他怎么能要到黑瞎子以及张起灵两个人的人情呢?
黑瞎子不得不承认,眼前这个少年,远超他之前见过所谓的高人们。
“我明白了。”
黑瞎子点了点头,手指无意识地捻动着。
“这么多年,我也差不多死心了,能有办法压制住,让我过得像个人样,已经是天大的运气。”
“至于根治……随缘吧。”
话虽这么说,但他眼底深处,终究还是藏着一丝不甘和希冀。
“那你的条件呢?”
黑瞎子问回核心问题。
终于到了谈报酬的时候,岳绮尘的眼睛微微弯了弯,像只得逞的小狐狸。
“我的条件很简单,就是……偶尔,在我饿了的时候,需要……一点点你的血。”
“就一点点,不会对你的身体造成负担,这点张小哥可以作证。”
他又把张起灵拉出来当证人。
张起灵配合地微微颔首。
“只需要这样子吗?”
黑瞎子有些意外。他以为岳绮尘会提出更复杂,或者更有价值的条件。
“对,只需要这样子。”
岳绮尘肯定地点头,眼神清澈。
“其他的,我暂时没什么需要黑爷帮忙的。”
这倒是实话。
然而,岳绮尘的目光,却在这时,慢悠悠地转向了门口一直沉默不语的张起灵。
“不过嘛……”
他拖长了语调,声音里带上了点别样的意味。
“如果张小哥也愿意,偶尔配合一下的话,那就更好了。”
他的意思再明显不过了,他不仅要黑瞎子的血,张起灵的血,他也不想放过。
黑瞎子先是一愣,随即“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笑容里带着玩味。
“哎哟,没看出来啊小美人儿,这么贪心呢?吃着碗里的,还看着锅里的?”
他揶揄着,但语气并不严厉,反而有种“我就知道”的意味。
“不过呢,瞎子我这儿好歹还有点交换价值。”
黑瞎子话锋一转,墨镜后的目光带着促狭看向张起灵。
“哑巴张那边,你准备用什么来交换呢?总不能也白嫖吧?”
他把问题抛了回去,想看岳绮尘如何应对张起灵。
岳绮尘闻言,目光重新落回张起灵身上。
他没有立刻回答,而是微微歪着头,像是在仔细观察着什么。
他的眼神很专注,穿透了表象,看向更深层的东西。
张起灵被他这样看着,依旧面无表情,但身体几不可察地绷紧了些。
片刻后,岳绮尘缓缓开口,声音很轻,吐出了两个字。
“记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