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走到窗边,指尖拨开窗户的缝隙。对面医院的玻璃反射着初升的朝阳,刺得他微微眯起眼。
实时数据需要现场校验,这也是他答应了江峙的原因。
“试试。”江峙去而复返,将一件深蓝色西装扔过来。
程叙白接过那件深蓝色西装,指尖捻了捻面料,眉头立刻皱起:“聚酯纤维混纺,透气性差,容易产生静电干扰监听设备。”
“哎哟,程组长还懂面料?”江峙笑得眼睛弯弯的,“放心,没让你真穿。就套在外面,装个样子。”
程叙白没说话,只是慢条斯理地解开自己那件定制西装的纽扣。他的动作实在过于优雅,一举一动都找不到毛病。
江峙突然敛去了笑意。
他的视线落在程叙白解开纽扣后露出的衬衫内衬,那里缝着特制的隐藏式口袋,一枚小小的银色U盘正安静地躺在其中。
“监听程序已经植入医院系统。”程叙白脱下外套,换上那件不合身的西装,“但HIS系统的防火墙每四小时重置一次,需要物理接入。”
江峙的喉结轻轻滚动,移开视线:“所以必须你亲自去。”
“根据刑事诉讼法,技术侦查可以由专业人员配合执行。”程叙白推了推眼镜,“符合程序。”
江峙被他一本正经的样子再次逗笑,两人同时伸手去调监听设备频率,指尖在旋钮上相触,又像触电一样分开。
房间里忽然安静得有点怪怪的,就只有那破旧冰箱时不时发出的振鸣,听着就像是个病人在努力呼吸,随时都可能停下来的样子。
“销售经理就穿这样?”程叙白站到斑驳的穿衣镜前,眉头拧着。
那件廉价西装的肩线夸张地垮下来,衣摆几乎遮住他整个臀部。当他抬手调整领带时,过短的袖口又猛地缩上去,露出腕间一小片冷白肌肤。
江峙懒散地倚着门框,手机镜头对准他:“保持这个姿势,照片能卖个好价钱。”
快门声打破寂静。
程叙白倏然转身,镜片后的瞳孔微微收缩:“删掉。”
“公务需要。”江峙把手机滑进口袋,笑得像是恶作剧的顽童,“万一程组长又在医院迷路,好歹有张寻人启事。”
“……”
程叙白没搭理这事儿,上周在江北分院地下车库那个弯弯绕绕里,他确实迷迷糊糊了一会儿,找不到北了。
江峙从抽屉里摸出一盒未拆封的名片:“西南医疗器械高级销售,程小白。”
程叙白的目光在“小白”二字上定格,嘴角不受控制地抽动。
“你取的?”
“线人建议的。”江峙摆出纯良的表情,“说这样更有本地亲和力。”
程叙白将信将疑,还是把监听设备别在了后腰。昏黄的灯光落在他手上,照得那几根手指修长,骨节清晰得像是刻意雕出来的。
江峙慢悠悠上前一步,手指灵巧地调整他歪斜的领带结。
“放轻松。”他的声线压低,带着绵软尾音,“就当是在陆家嘴做演讲,只不过呢,台下坐着的都是医保诈骗犯。”
程叙白抬眼看他。
从这个近在咫尺的角度,他能清晰地看见江峙垂落的睫毛,以及高挺鼻梁上那颗几乎隐没在光影中的浅褐色伤疤。
“我不紧张。”程叙白平静地说。
江峙咧开嘴,虎牙若隐若现:“那为什么在默数我的呼吸次数?”
“…………”
程叙白面无表情地转身离开,身后爆发出江峙毫不掩饰的大笑声。
……
医院后巷有家老火锅店,店门口蒸腾的雾气裹着花椒的辛香在夜色中弥漫。
江峙蹲在褪色的塑料凳上,指尖有节奏地轻叩着油腻的菜单。
“老板,多加点电子辣椒。”
摊主老刘闻言顿了顿,浑浊的眼睛左右环顾,确认无人注意后,才从围裙口袋掏出一张皱巴巴的外卖单。
“最近总有人点特辣套餐,配送地址全是网吧。”
江峙耳麦里传来急促的键盘敲击声。
不远处,程叙白站在巷口的阴影处,平板上三十几个闪烁的光点正同步跳动着。
那些网吧的IP地址像破碎的线条在电子地图上蔓延,每台机器都在批量注册了电子社保卡。
“他们在用网吧电脑伪造就医记录。”程叙白的声音比平日紧绷,“每台机器对应一个幽灵患者。”
江峙的竹筷在红油碗里打了个转,蘸着辣汁在油腻的桌面上划出蜿蜒的路线。
从医院后门到老码头火锅店,不过八百米的距离,却藏着三个监控死角。
而到这个网吧的距离却卡在翻倍的路程,期间有一条地下车库可以拐进住宅区,然后再到网吧后门。
“老刘,”他突然开口,筷尖在某处重重一点,“送过这个地址没?”
老刘瞄了眼,伸手拿牙签盒的时候顺便用抹布擦掉了桌上的油渍。
“今天没得电子辣椒,要不换个辣到飞起嘛,也安逸噻!”
……
老码头火锅店的霓虹招牌在头顶闪烁,将江峙的侧脸映得忽明忽暗。
医院门诊大厅的中央空调嘶嘶作响,程叙白身上那件劣质西装反而成了完美伪装,皱巴巴的聚酯纤维面料,与往来药代们如出一辙。
“信息科在四楼东侧。”江峙佯装翻阅产品手册,声音压得极低,“电梯有面部识别,走消防通道。”
程叙白整理了一下领带,面无表情往楼梯口走去。
消防楼梯间弥漫着消毒水与霉变的气味,墙皮剥落处露出斑驳的水渍。
程叙白走了几步突然驻足,抬手示意,上方传来皮鞋敲击水泥台阶的声响,伴随着钥匙串的金属碰撞。
江峙猛地拽过程叙白手腕,两人跌进转角清洁间。狭小的空间里,程叙白后背紧贴着江峙的胸膛,能清晰地感受到对方加速的心跳。
不一会儿,门外有保安哼着走调的歌经过。
江峙薄荷的气息拂过程叙白耳际,他忽然意识到,这人不知何时换掉了惯用的麻辣口香糖。
“你受伤了?”他突然小声问。
江峙一愣:“什么?”
“右肋下方,肌肉紧绷度过高。”程叙白声音压在喉咙,“旧伤?”
江峙的喉结滚动了一下:“警队时的纪念,早好了。”
他们谁都没动弹,直到保安的脚步声彻底消失在走廊尽头,两人才从清洁间闪身出来。
长廊顶上的荧光灯管悄无声息地亮着,消毒水的气味更浓郁了。
程叙白立在信息科门口,手指头悬在门禁感应器上头,差那么半寸没挨上。
“权限卡。”他声音压得极低,嘴唇都没怎么动。
江峙从内袋抽出一张磁卡,边缘磨损得发白:“昨天借的,有效期到午夜。”
卡片在他指间翻转时,露出背面用圆珠笔写的临时编号。
磁卡划过感应区的瞬间,门锁发出细微的“滴”声,但在寂静的走廊里清晰可闻。
两人对视一眼,程叙白推门的动作轻得像翻一本书。
黑暗的房间里,服务器机柜上的指示灯有规律地一闪一闪,仿佛蛰伏在深海里的电子水母。
程叙白大步走向主控台,从西装内袋掏出银保监特制的取证设备。
接口插进去的一瞬间,屏幕唰地亮了起来,跳出一串他再熟悉不过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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代码前缀:
CY_19XX_XXXX。
“又是这个时间点。”他眉头拧得死紧,手指在键盘上噼里啪啦一阵敲,语速都快了几分,“所有伪造卡的注册时间,全都卡在系统日结的那一分钟空档里
江峙背靠着门框,□□在掌心转了个漂亮的圈:“能逆向追踪吗?”
“需要直连医保专线。”程叙白指向墙角光纤交换机上那个红色接口,“但会触发三级审计警报。”
江峙嘴角扬起个野性的笑容,甩棍咔的一声锁定在出击位。
“那就给日志安排个意外,”他歪头看向屏幕,“需要多久?”
“数据镜像需要6分45秒。”程叙白调整了眼镜角度,镜片反光正好遮住屏幕上跳动的进度条。
进度条走到三分之一时突然卡住,弹窗跳出来:
【请输入授权码:__ __ __ __】
江峙凑近,呼吸喷在程叙白耳侧:“试试19XX1231?社保系统上线日期。”
“错误。”
“CY1109?我们案件编号。”
“错误。”
程叙白沉默片刻突然起身,转向墙角的监控终端。随着鼠标滑动,夜班护士端着火锅外卖走进值班室的画面清晰呈现。
值班室有四个监控,甚至能清晰看到手机屏幕上的内容。
他放大包装袋上的【特辣/九宫格】字样,目光锁定在小票底部潦草的手写备注:【3格牛油+4格清汤】
修长的手指在键盘上敲下3400。
系统解锁。
“火锅底料配方是密钥。”程叙白声音紧绷,“他们在用辣度比例加密数据。”
江峙对此毫不意外。
进度条走到89%时,走廊突然传来皮鞋敲击地砖的声响,每一步都像踩在俩人紧绷的神经末梢上。
江峙没犹豫,猛地扣住程叙白手腕,将他拽进服务器机柜后的阴影里。
两人身体紧贴的瞬间,程叙白后背清晰地感受到江峙胸膛的起伏,心跳正随着脚步声逐渐加速。
头顶有微微震颤,周身服务器嗡鸣声在狭小的空间里细细地荡开。
程叙白突然反手扣住江峙的手腕。那是他金融谈判里常用的暂停手势,此时却正压在了江峙突突直跳的脉搏上。
“两人。”他气息拂过江峙耳廓,指尖在对方掌心快速划出数字,“皮鞋,金属钥匙串,蓉城口音。”
江峙挑眉意外,要知道三小时前程叙白还分不清“渝普”和“□□”,现在却能通过脚步声辨籍贯。
他立即反手扣住程叙白的手,在那白皙的掌心快速写下:立功了,程小白。
“吱呀~”
门被推开的声响刺破信息室黑暗。刺眼的手电光束像探照灯一样扫过机柜,在两人藏身的阴影前危险地徘徊。
“系统怎么自己启动了?”保安的嘀咕混着钥匙串的哗啦声,手指已经按在了开关按钮上了。
最后一个字还没完全出口,江峙已经像蓄势待发的猎豹般猛地窜了出去。他手腕一抖,甩棍脱手,准确无误地砸中了三米开外的开关。
“啪!”
整个信息室都被黑暗吞没,保安还没来得及叫出声,人已经被江峙后颈劈下去,晕过去了。
程叙白扑过去,面前的电脑屏幕,映亮了他紧绷的侧脸。
【数据镜像完成】的绿色提示框在黑暗中显示。
“三楼信息室!有情况!”
几乎同时,晕倒的保安对讲机里传来嘈杂的吼叫,伴随着凌乱逼近的脚步声。
“走!”
江峙一把抓起操作台上的U盘,却骤然僵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