杏眼牢牢锁着那人,沈鹤樵生得一双剑眉星目,笑起来时眼含秋波,可被祁执白看了几眼后,他攒眉敛容,又化一副端肃模样。
偏偏他那双手修长,又骨节分明,轻轻揉按佳人香臂,接着又以指背揉搓,娴熟得仿佛和谁学过按摩。
倒还真有几分舒适。
如此思忖着,祁晚棠耳朵红了。
祁执白接过话头,“铺子营生可还顺利?”
“最近客户不少,营生倒也凑合。”臂上的按摩适时而止,祁晚棠朝哥哥笑道。
“晚棠,我说的是那件事......”
他这才知道,这个妹妹也是报喜不报忧。
“哦,没事,我可聪明了,”祁晚棠语气轻盈,“再说了,本来就不干我的事,主要还是平阳候贪墨的事。”
“况且,还有夫君那帮衬。”
正噙着茶,蓦地听见这二字,沈鹤樵一个喘气将茶水呛进喉咙。“咳咳咳!”
祁晚棠用手顺了顺他的背,又用力掐了一下。
“夫妻本为一体,晚棠做生意,我自当全力帮衬。”
满意颔首,祁执白又陷入沉思,略一沉吟后,缓缓开口:
“我本以为你开铺子,只是一时兴起,如今见你能撑起铺子,倒也不错,”他不擅夸奖,看向妹妹的眼神有些许飘忽,“也是时候把这本东西交给你了。”
门外恰有风至,摇动绿叶簌簌,忠叔捧着一个木盒,十分呵护,待走入站定,打开了木盒。
古旧的木盒内,躺着一本破旧的书卷,上书“明玥宝记”,著书者,桑情。
那字迹一瞬便慑住了祁晚棠,和槐树木牌上的字迹——
出自同一双手。
“夫人经营明玥纪多年,将历年所见所闻,悉数录于此书。”忠叔哑声道。
“母亲临终前曾托付:若有人聪慧过人,又有经商之志,便将其赠予该人。”
忠叔与祁执白的视线凝在那书卷上良久,老人家似乎沉在往昔旧梦,梦醒时泪眼朦胧,吸了吸鼻子,破涕为笑,“这些年,老奴也见了不少经商奇才,多少次都想送出去,但总想着‘下一个会更好’。
谁承想,兜兜转转,还是交到自家小姐手中啊。”
厅内寂然,沈鹤樵打量着祁家三人,三人俱是抿唇沉思......
祁晚棠翻动旧书,扉页上是母亲的字迹:【大凡承商者,必忍常人之所不能忍,能舍常人之所不能舍,方可得常人之所不能得。】
素手紧攥纸页,香肩几欲颤抖,见她情状,沈鹤樵连忙开解:
“母亲经营牙行,编书更是苦心孤诣,若见晚棠承她衣钵,在天之灵定然欣慰。”
声线轻柔,仿若碎雪落清河,悄无声息化开。
祁执白和忠叔才瞧出不对劲,忙换了笑颜。
见桌案置一叠玲珑糕点,沈鹤樵捻起一块桂花糕,递到祁晚棠嘴前,“济川楼出品的点心,味道定然不错,这还是你最爱吃的桂花糕。”
言罢,沈鹤樵却骤然一顿,就要把糕点收起来。
他似乎还不能与她如此亲昵......
一块桂花糕悬在祁晚棠眼前,虽是那人递过来的,却也是为了宽慰她心绪。可她还是不愿接。祁晚棠便要后仰,檀口紧闭,可沈鹤樵也收回了手。
瞧见祁晚棠也后退,沈鹤樵内心一哂:她还是不愿信任他。
“......”
四目相对,两张嘴都酝酿着要开口。
却见忠叔和祁执白投来注视......
“夫妻”俩腼腆一笑。
————
熙和二十三年孟夏,暑气渐起,蝉鸣声声,靖王府举办鉴赏雅集,广邀世家、寒门,好不盛大。
祁晚棠立在正厅前,招待来客。虽仅入京城几月,但做哥哥的是礼部侍郎,亲自教授,她又好学,礼数渐渐周全。
至于为什么要办这宴会......
那日归宁回了靖王府,沈鹤樵见祁晚棠心不在焉,望月发呆,便知她尚未从母亲的那本书中回过神来。
沈鹤樵心下生出一计,“牙行这营生,拼的是客源、货源。”
“如今货源难办,但客源倒是有拓展之机。京城子弟好古玩珍藏,那便办个宴会(?),将世家子弟们尽数请来,”他又略略思忖,“对了,再邀寒门,如今寒门有了钱,便想要地位。
而这地位,多半要靠稀罕玩意换来。一件传世珍宝,比十座金山撑场面。”
沈鹤樵说得认真笃定,眼中神色却波澜不惊。
“是个好主意,但......与你有何好处?”
“你我夫妻一体,一荣俱荣,一损俱损。”
佳人目视他,“呵......好,一荣俱荣,一损俱损。我事业起来了,世子殿下的仕途也就更顺了。”
“那就这样说定吧。”
靖王府外车马喧阗,佳人才子纷至沓来。祁晚棠按着母亲的小册子里的主顾名单,宴请故交世家叙旧,沈鹤樵又做主请了些近年的政坛新贵。
如何热闹、何般繁荣,且听词云:
宝阙飞檐,红粉佳人,金樽美酒映竹影。
香草兰花、丝竹管弦,珠帘十里散芳尘。
正将宾客一一请入,祁晚棠却闻门外争嚷纷纷,赶忙外出瞧望:
一女子,戴轻纱、着华服,却没拜贴。
“本宫......本小姐只是忘带了!你看本小姐这般打扮,能说不是贵客吗?!”华服女子对看门小厮埋怨。
有了冉茉的前车之鉴,祁晚棠倒不会再对这等人物盲信。
“姑娘,你说你拜贴不见了,那可有其他信物?”
见祁晚棠珊珊而来,华服女子眼睛一亮,即刻挽住她衣袖,“好妹妹!如此标致的人儿,怕是世子妃不是?!”
回礼时,祁晚棠瞧见那人模样熟悉,但又狐疑自己错认。
“我是世子妃,但请姐姐出示证物。”
华服女子掏出一只步摇,“我是安阳候府家的,听闻靖王府设宴款待世家,共赏古玩,便想拿这只步摇与诸位共赏。”
“说起来,我还和妹妹你有点亲戚呢。”
祁晚棠审视了成色和工艺,暗喜,确是上等中的上等。
两人相伴着走入正厅,雅集也差不多开始。
宴厅选用最高规格的陈设,宽阔高大。又因大胤民风开放,男女之防并不严设,故而延请公子小姐、贵妇朝官。
祁执白、沈鹤樵都来了。两人曾是京城最富盛名的金玉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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子,但沈鹤樵已有了家室,姑娘们只盯着祁执白看。
可祁执白只盯着碗里的茶水,闭目养神。偶尔与沈鹤樵搭话两句。
祁晚棠携着华服女子,一路有说有笑。
可她并未瞧见,祁执白案下的手攥紧了。
侍婢着纱衣,端着果子点心上前,衣袂轻扬如流云。
“世子妃模样标致,这一双眼睛如此通透,我真是越看越喜欢!”
年纪约莫三十的妇人开口,又引得身后一群贵妇附和。
“但......您身边这位是?”妇人打量着华服女子,“模样有些眼熟啊。”
“啊......这是安阳侯府的......”
妇人们面露疑惑,正要说根本没什么安阳侯府,却见华服女子袅袅起身,揭下面纱——
众人哗然。
“啊呀!是八公主!”方才的妇人嗔叫。
“八公主......”朝官们眸色渐凝,“她不是四皇子那边的吗?来这作甚?”
沈鹤樵剑眉微挑。
八公主,贺熹妧,虽是女子之身,却有诸葛张良之才,又有木兰之勇,是四皇子身边的谋士。
但传闻更多的,是这位公主的不羁风流,还有数年前她和某人的一桩情事。
贺熹妧立于厅前,望着祁晚棠的哥哥——祁执白。
众人又抽了一口凉气。
几曾何时,祁执白曾是太子伴读,在宫中,贺熹妧与祁执白相遇。那时并无党同伐异,亦无四皇子派和太子派,她与祁执白一见如故,成了无话不说的知己。
就算国公府家道中落,贺熹妧也多有相助,两人互生情愫,直至定情。
“想来大家都认识本宫,本宫就不多此一举,自报家门了。”
“世子。世子妃。多有叨扰。”她朝祁晚棠和沈鹤樵各行一平级礼。
“本宫想请人鉴一下这只步摇。”
一支鸳鸯纹金步摇躺在佳人手中,流光溢彩,炫目十足,众人又是一震。
据传,祁执白与贺熹妧定情时,信物便是一支步摇。可后来皇帝病骨支离,党争渐盛,两人分道扬镳,这只步摇便也不知去处。
有人说,八公主把步摇融掉了,也有人说,这只步摇一直在祁执白的私藏中。
谁承想,这只步摇还在贺熹妧手上。
祁晚棠并不知这段因果,但见哥哥敛眸无视、贺熹妧咄咄相逼,倒也明白一二。
她心下一惊,不知所措,与沈鹤樵相瞧一眼,对方递来一记宽慰的神色。
“既然你们要开牙行,那本宫就请你们掌掌眼。”
“自然可以。”祁晚棠踌躇着上前,要接过步摇。
那支金贵玩意却被贺熹妧收回。
“非是让世子妃您来鉴宝,”贺熹妧眸光冷厉,凝成剑气刺在祁执白身上,“本宫请的是——祁执白大人。请大人好好看看,这只步摇成色如何、模样又如何?是否为熙和十七年所造?”
祁执白坐如松,岿然不动。
众人视线如芒刺背,祁晚棠出了一手冷汗。
若不将这事处理好,宴会就要砸了,更让人心急的是,哥哥还在被八公主刁难。
不远处,沈鹤樵勾起嘴角,等待一幕好戏上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