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时时辰尚早,食铺里客人寥寥,只三两个熟客。见母女俩这般相拥落泪,几人心里也跟着发酸,纷纷开口唾骂起兰婆子来。
“这老虔婆素来不积阴德,如今落得这般下场,纯粹是自作自受,活该!”
“谁说不是呢!我昨儿还瞧见她家那憨子在巷子口随地屙屎,连裤子都提不利索,实在腌臜丢人!”
两个妇人凑在一起对那兰婆子骂个不停,又对她的儿子鄙夷不已。
周素裳听着周遭众人的议论,渐渐回过神来。才猛然察觉母女俩在店门口这般相拥哭泣,终究不太体面。
她连忙扶住孙氏,轻声道,“娘,咱们进屋里再说。”
孙氏进了铺子,一同来的孙婆子也跟着进去,对着方才义愤填膺的几人福了个谢礼。
“多谢几位仗义,替我家小姐说话。”
“不必客套,不必客套,都是街坊邻居的,我们也就说句公道话。周娘子向来是个贤惠人,面的价钱也实惠,我们都盼着她这生意能长长久久的做下去,我们一出巷子就能有口热乎面吃呢!”
孙婆子再次道谢,便也跟着孙氏周素裳二人去了后院儿厢房。
厢房内,母女二人对坐。孙氏紧紧攥着周素裳的手,眼眶泛红,满是焦灼与心疼。
“素裳,你快跟娘好好说说,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还有那李善宝,出了这么大的事,他怎的不在你身边陪着?!”
周素裳反手握紧母亲微凉的手,轻声安抚,“娘莫急,现下也无事了,你看,我不好好的坐在这里吗?善宝如今不在家中,他早前便去县里了……”
周素裳将前因后果细细道来,先是自己与兰婆子如何结下仇怨,惹来这场无妄之灾。
再说到张氏放心不下四儿子,进城寻人,李善宝放心不下母亲,当即抬脚追了上去,怎料刚到县城,就被县尉临时留了下来帮忙处置事宜,桩桩件件,都跟孙氏说得明明白白。
孙氏听罢,瞧着女儿一味替李善宝母子开脱的模样,心里不由得憋着一股闷气。
她伸出手指,轻轻戳了戳周素裳的脑门,语气又气又心疼,“你呀你!就惯会替他找借口开脱。他们娘几个倒好,自顾自说走就走,把你孤零零丢在家里,留你一人守着铺子,辛辛苦苦替他们操持营生!”
说着望着女儿,满眼都是恨铁不成钢。
周素裳连忙软下语气,柔声劝道,“娘,婆母人不坏,不是那种精于算计的人,平日里处事也公道。她此番进城,不过是放心不下小儿子,做母亲的牵挂孩儿,原也是人之常情。
善宝也不是有意丢下我,只是事情赶在了一处,身不由己罢了,您就别再置气了。”
她说着轻轻晃着孙氏的胳膊,带了几分撒娇的口吻,“再说这食肆是我亲手置办起来的营生,我往后想日子过得安稳宽裕,全都指着这份家业,我上心打理,原是为我自己,哪里是为了他们。”
孙氏被女儿软乎乎地晃着胳膊,心尖儿瞬间便软成了一滩水。她细细打量着周素裳,见女儿面色虽带着几分疲惫,却确确实实是安好无事,并非强撑着瞒她,郁积的闷气终散了大半,这才转了话头,说起别的事。
“昨日村里有人捎来话,说得含糊不清,颠三倒四,我听了心里七上八下,跟被放在油锅里煎着似的,一刻也不得安宁。
原本是想着瞒着你阿祖,免得他老人家忧心,可今早不知哪个下人嘴快说漏了嘴,偏偏叫他听了去。
老人家心疼你,当场就急得差点厥过去,他本就年纪大了,身子骨一向孱弱,你爹怕出意外,只得留在家里请大夫悉心照看,脱不开身。
我实在放心不下你,便先匆匆赶来了镇上。素裳,你别怪你爹,他是真的走不开。”
周素裳乍一听见阿祖急得厥了过去,心口猛地一沉,瞬间慌了神。
她当即攥紧孙氏的手,急声追问,“娘,阿祖现下醒过来了吗?大夫看过怎么说,病情严不严重?都怪我,全是我的不好,是我惹出事端,才把阿祖急成这样!我们快些回去,我要回去见阿祖!”
孙氏一见女儿着急,忙安抚她,“我儿莫急,你阿祖无事,我走时虽大夫还未到,但人已经醒了,他还想着要来看你,只是被你爹劝住了。”
孙氏叹一口气,她看着女儿,眼底都是疼惜,“你阿祖年纪大了,加之又是冬日,也不知是不是这两日夜间炭火烧的旺了些,老人家身子骨就有些上火,也不全是为你。”
她顿了顿,又拉着女儿的手轻轻拍了拍,“大夫你爹已经让人去请了,这会儿怕是已经到家里了。你放心,有你爹守着,还有家里人照料,定然不会出事。你若是要回去,咱就一块儿回去,看看你阿祖也好,省得你们互相牵挂。”
周素裳闻言当即起身,一刻也等不住。她去前头安置妥当铺面诸事,叮嘱杨巧儿与赵荷花好生看店,自己便要跟着孙氏,孙婆子一同回山上村。
孙婆子扶着孙氏往外走,途经院中,瞥见角落里支着一具泥炉,炉火正旺,烧得沸水咕嘟作响。炉边小杌子上坐着个面生的妇人,正低头俯身洗菜。
妇人身旁,蹲着个十来岁的小姑娘,还有个四五岁的男娃,也乖乖凑在一旁帮着择菜。
孙婆子心里一动,暗自思忖,这妇人莫不是自家小姐提过的,给她惹来祸端的琴娘母女三人?
一念及此,孙婆子脸上顿时露出几分不喜,盯着那妇人冷冷哼了一声,便扶着孙氏,抬脚径直走了过去。
琴娘被那一声冷哼惊得浑身一颤。她见东家母亲过来,本想起身行礼问安,又怕贸然上前打扰主家说话,只得按捺住心思,低头默默忙活手里的活计。
没曾想东家母亲身旁,那位衣着体面的老妇人忽然对她面露冷色。琴娘心头猛地一紧,暗自惴惴不安,生怕得罪了主家长辈,到头来落得被转手发卖的下场。
她不敢再往下深想,连忙压下心底的慌乱,低声嘱咐女儿,“麦芽,菜洗净了就赶紧去把客人用过的碗筷收回来刷洗。手脚勤快些,千万别惹得东家不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