院中马儿吃得差不多时,堂屋门忽然发出一声轻缓的吱呀声响,门被推开。
李善宝率先迈步走出来,周素裳跟在他身后。
“素裳,夜里风寒露重,外头冷得很,你快回屋歇着,千万别冻坏了身子。”李善宝侧过头,柔声劝着。
“不妨事,我穿得厚实,半点不冷。”周素裳摇了摇头,“我送送你,等你走了,我立马回屋睡觉。”
李善宝最懂她的性子,向来是说一不二,若是再推拒推辞,反倒要多费几番唇舌,倒不如他干脆动身离去,素裳也能早些回屋安歇。
他大步走到院中,正要伸手牵马,周素裳这才看清一旁立着的马儿,身姿挺拔神骏,全然不同于乡间耕牛,不由得脱口惊叹,“李善宝,你竟是骑马回来的?你还会骑马?”
周素裳心底满是真切的惊叹,眼前这匹马实在神骏不凡。
她在娘家时,家中从不养马,平日里家人出门,向来只乘牛车代步。
早先便听父亲说过,官府对马匹管束极严,寻常平民百姓,是不许私自蓄养马匹的。
她不由放轻了手脚,缓缓伸手抚上马的鬃毛。那马儿性子温顺,静静立在原地,任由她轻柔摩挲,半点也不躁动。
李善宝忍不住笑,“这马是县尉大人特意借我赶路的,起初我也心里发怵,生怕被马踹着,哪成想这马儿性子极温顺,我骑着,倒跟骑家里的牛差不多,只是它脚程快上许多,只需牢牢攥住缰绳便稳妥了。”
李善宝见她抚摸马匹半晌,夜露寒凉,恐她站在外头受了寒气,便柔声开口,“素裳,外头冷,你回屋歇息吧,我这便走了。”
说罢,他牵着马,踏着踢哒的蹄声缓步走出院子,翻身上马,未曾回头,只低喝一声“驾”,便策马扬尘而去。
望着他远去的背影,周素裳心头忽然空落落的。
四下骤然静了下来,这一刻,她竟无端怀念起刚入李家那会儿,一家人围坐饭桌抢食的光景,那般吵嚷的热闹,是许久未曾有过了。
杨巧儿闩好院门,折回身走到周素裳跟前,低声道,“东家,我方才在巷子口,偷拿了别人家一捆柴火。”
周素裳闻言一怔,满脸讶异。“怎么这般行事?家里柴火竟缺到这般地步了?那明日早些去买些,原样给人家送回去。
往后可万万不能再偷拿旁人东西,若是被人撞见,平白招骂,脸面往哪儿搁。”
她说着捂着嘴打了个浅哈欠,转身便往堂屋走去。
杨巧儿独自立在原地,心头憋着几分闷气。
她暗自腹诽,是她甘愿要偷柴火的?还不都是那李善宝闹出来的!她也知晓拿旁人东西不妥,容易招人诟病,可归根结底,都怪那深更半夜突然归家的李善宝。
方才她忙前忙后替他照料马匹,添草喂水,辛苦忙活大半宿,那人竟连句道谢的话都没有,当真是不通情理,惹人气恼。
次日,周素裳起得晚了些。
自李善宝昨夜走后,她便睡得格外沉酣,一夜无梦,直睡到天光透亮才醒,睁眼只觉浑身神清气爽。
赵荷花早已带着琴娘,桃花出门采买食材去了,院里只剩杨巧儿拿着扫帚,正低头清扫院落。
周素裳目光落在地上散落的苞谷碎叶上,陡然想起昨夜杨巧儿说的,偷拿别家柴火的事。
“巧儿,昨夜你拿了旁人的柴火,可曾给人家还回去了?”
杨巧儿听见问话,心头仍憋着几分气,开口便辩解道,“东家,这话我得跟您说清楚。我拿人家柴火,可不是为着自己。昨夜李东家忽然回来,吩咐我喂马,深更半夜的,四下黑漆漆一片,我上哪儿寻草料去?实在没法子,才不得已拿了旁人一捆柴火,这事可怪不得我。”
她顿了顿,又补了一句,“我今儿一早就去买了柴火,也跟那户人家赔了不是,讲明缘由,现下已是无事了。”
说罢,杨巧儿加快手脚,三两下扫净院里散落的苞谷碎叶,尽数归拢进竹筐,提着往灶房去,留着烧火用。
周素裳眨了眨眼,一脸懵懂未醒的怔然。不过随口问了一句,怎料竟引得杨巧儿噼里啪啦说了一大通。
她倒也听明白了杨巧儿话里的意思,就是锅不是她的,莫要往她身上甩。
周素裳心里暗笑,“巧儿,你如今话倒是多了起来。这般模样才好,多有鲜活气儿。”
二人梳洗收拾妥当,一同到巷口吃过早食,便结伴往食肆而去。
周素裳今日心境已然和昨日大不相同,招呼往来客人时,眉眼间的笑意发自心底,格外热忱亲切。
孙氏站在铺子门外,远远望见女儿这般明媚笑颜,心头猛地一酸,喉头哽咽,泪水再也忍不住,簌簌落了下来。
周素裳余光瞥见铺子门外立着人影,下意识便扬声招呼,“客官里边儿坐。”
可转头看清来人是孙氏,她当即一怔。待瞧见母亲满脸泪痕,眼眶通红,心头骤然一紧,当即快步上前,像只归巢乳燕般扑进了孙氏怀里。
孙氏立刻张开双臂,一把将女儿紧紧搂进怀中,声音哽咽得发颤,“我的儿,你受委屈了!”
周素裳被母亲这句疼惜的话语瞬间触动心弦,原本平复的心绪,一下子翻涌上来满肚委屈与酸涩,忍不住红了眼眶。
“娘,你莫哭,我无事,你莫替我忧心。”
听出女儿也在落泪,孙氏连忙松开怀抱,双手轻轻捧着她的脸颊,细心替她拭去脸上泪痕,心疼不已,“我的好孩子,你遭罪了。都怪娘没用,让你在外过得这般艰难辛苦。”
昨日一听闻女儿遭遇的那些事,孙氏心里便像被刀割一般难受,恨不得连夜奔到镇上来看望女儿。却被周朝明拦了下来,说素裳已然安歇,贸然前去反倒惊扰了她。
她一夜睁眼到天亮,天刚蒙蒙亮便急匆匆赶来镇上。方才远远望见女儿为了营生,强撑着露出若无其事的笑脸,这一幕看在眼里,疼在心里,叫她如何能不心酸落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