亭长厉声一喝,兰婆子骤然回神,猛然惊觉自己正身处公堂重地。
心底惊惶骤起,理智瞬间回笼,万万不可认罪。为了她那不能自理的儿子,就算拼上一切,也绝不能招认!
她慌忙定了定神,怯生生垂首回话,语气百般委屈,“老妇……老妇听不懂大人说什么。我素来安分守己,只一心拉扯孩儿艰难过活,从未行过半分恶事啊。”
她说罢,心底的那丝恶念隐隐作祟,忍不住抬眼去寻周素裳的身影。
她满心都盼着能看见对方痛哭流涕,狼狈凄惨的模样,好借此消解胸中积压的怨毒与恨意。
她目光冷冷扫过堂中众人,纵使耳边满是围观乡民的唾骂声,神色依旧稳得住,不见半分慌乱。
可转瞬之间,一道清丽的身影骤然落入眼底。
周素裳身着锦衣,罗裙端整素雅,发髻梳得一丝不苟,周身气度沉静冷冽,正眸光沉沉,冷冷直视着她。
兰婆子脸上强装的镇定瞬间裂开一道细纹,转瞬碎裂成惊愕,她望着周素裳,心头怒火与惊疑齐齐翻涌,失声惊道,“你……你怎会在此处?!”
在她预想里,此刻的周素裳本该颜面尽失,羞愤得不敢抬头见人,受尽千人指点,万人唾骂,落得个身败名裂的下场才对。
万万没有想到,对方竟安然无恙,衣冠齐整,稳稳立在公堂之上,分毫未损。
这叫她怎能不恨!
“黑心烂肚的小娼妇,你怎么还有脸立在堂上,你该被千人骑,万人唾,死无葬身之地才对!!”
兰婆子面目狰狞,满口污言唾骂。她匍匐在地,拼命挣扎着想爬起身,却被两侧差人死死按牢,动弹不得,只能用那双浑浊阴毒的眼,死死的盯住周素裳。
眼见她这般歇斯底里的疯癫模样,周素裳反倒浅浅勾了勾唇角,神色淡淡,缓缓开口。
“兰婆子,你心中记恨于我,便暗中勾结那麻子脸吴胜,蓄意设计毁我清白,断我名声,可对?”
这话如同戳中痛处,兰婆子瞬间失控,嘶吼怒骂。
“对!我就是要毁了你!你断我活路,不让我好过,我便拉着你去死!你不过是有几两臭钱罢了,凭啥你能买人,我就不能给我儿子买个媳妇儿?!”
她喘着粗气,眼神歹毒又刻薄,字字句句极尽污秽。
“瞧你生得一副白净皮囊,平日里端得清高,你这样的货色,骨子里最是虚伪!我看你根本就是个不知廉耻的骚货!我就是要毁了你,撕烂你这张装模作样的脸,让你也尝尝身败名裂,受尽指点的滋味!”
一番恶毒怒骂倾泻而出,兰婆子胸口剧烈起伏,怒骂完毕,只撑着粗重急促的喘息,恨意翻涌不止。
周素裳静静听她骂罢,抬眸望向堂上,随即再度屈膝跪下,“亭长大人方才已然听清,兰婆子亲口招认,她便是此次蓄意谋害民妇的幕后主使。还请大人为民妇做主,严惩凶犯,以正风气。”
亭长斜一眼地上疯癫的兰婆子,心中暗自蹙眉。他任职多年,这般心肠歹毒,行事阴狠的老妇,倒是头一回遇见。
此案绝非寻常偷盗纠纷,蓄意毁人名节,雇人行恶,早已超出亭长的管辖权限,必须据实上报县衙,交由县令定罪。
他并未即刻答复周素裳,当即吩咐差人取来纸笔,当堂笔录案情始末,条理清晰地将几人罪状一一列明,随后勒令兰婆子当堂画押认罪。
兰婆子见状慌忙往后缩,拼命摇头抵死不认,嘶声狡辩,“我不画押!我没有错!全是这小贱人害我,是她害的我!”
差人岂会容她抵抗,上前死死扣住她的手腕,蘸上鲜红印泥,强行按在供状之上,一枚血红指印就此落下,铁证如山。
另一边,麻子脸吴胜,瘦高个混混等一众从犯,同样无从逃脱,尽数被差人押着逐一按上指印,罪状敲定,再无从抵赖。
亭长端坐公堂,望着供状上一排排的血红指印,眉头紧蹙,沉声宣判。
“人犯兰婆子,吴胜一干人等,蓄意行凶作恶,图谋毁人清白,罪证确凿,供词画押属实。即刻将一众凶犯押入地牢严加看管,待到明日统一送往县衙,交由县令大人审讯定罪!退堂!”
话音落罢,亭长起身拂袖,大步转身离去。
大堂之下,兰婆子依旧被差人死死按住,狼狈伏在冰冷地面,动弹不得。
周素裳轻移莲步,从容走到兰婆子身前,语声平淡的开口。
“兰婆子,你此去县衙,这辈子,怕是再也回不来了。本朝律法森严,预谋污人清白乃是重罪。纵然我安然无恙,也洗不掉你蓄意害人的歹毒罪过。只可惜啊……”
她微微敛眸,轻轻一叹,眸光冷淡斜睨着脚下之人。
“你一旦伏法入狱,你那痴傻儿子往后便无依无靠。天寒地冻的冬日里,无人为他缝衣做饭,怕是连一口热饭,一件暖衣都难求。
巷子里的孩童素来顽劣,最是爱捉弄憨傻之人,日后少了你护着,打骂戏耍怕是日日少不了。孤零零一个傻子,无人照拂,无人庇护,往后漫漫时日,又该如何熬过去呢?”
周素裳面上故作淡然无辜,心中却深谙何为杀人诛心。
兰婆子这辈子最牵挂,最疼惜的,便是那个痴傻儿子。
她无需恶语咒骂,更不必动手相向,只需寥寥数语,便能精准戳中兰婆子的软肋,叫这个蓄意毁掉自己一生的老妇,往后在牢中日夜煎熬,寝食难安,生生受那蚀骨噬心的苦楚。
周素裳如何不恨!
从前她遇过的恶意,不过是赵荷花暗中耍些小心机,二房刘氏,姜青莲之流贪图小利,暗中占便宜。这般琐碎龌龊的小打小闹,她向来不放在心上。
并非她生性大度,而是不值当。她日子安稳顺遂,自在舒心,犯不着为些许鸡毛蒜皮的腌臜人事,乱了心神,坏了自己的安稳光景。
可这事不一样,这老妇要毁了她!毁了她的安稳生活!她过不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