几步开外的院墙根下,杨巧儿垂着眼靠边立着,从头到尾都低着头,半分目光也没往这边投。
赵荷花见来人并非匪徒,胆子顿时壮了几分,又见对方拿了钱反倒一脸不屑,当即怒道,“怎么着,嫌少?力工做满一日也才二十文,你就张口问一句话,给你五文还不乐意?”
男子闻言,当即抬眼望了过来。他刚要开口,却猛地一怔,眼中瞬间涌上震惊,“巧儿姐?你怎么在这儿?”
说着便要上前去拉杨巧儿。
杨巧儿冷冷抬眸,只淡淡一句,“你认错人了。”
男子瞬间激动起来,神色急切,“巧儿姐!我咋会认错?出啥事了,你咋忽然就没影了?还有昌盛哥,他带回来个娇里娇气的女人,一回来就对咱们弟兄指手画脚,大伙都烦透了!
我出去寻了你好几日都没寻着,昌盛哥跟我说你跟旁人跑了,不让我们再找……巧儿姐,到底咋回事,你咋会在这里?”
杨巧儿眸色冷冽,依旧还是那一句,“你认错人了,我不是你要找的人,你回去吧,往后不必再来。”
说罢便抬步要走。
男子却立刻张开双臂将她拦住,眉头拧成一团,语气带着几分慌急,“巧儿姐,你跟我回去!昌盛车马行离不了你!再说那女人,就算昌盛哥要纳她,也得先敬你一杯茶,你才是我们公认的大嫂!”
杨巧儿侧身错开一步,一声嗤笑凉透人心,“回去?然后呢?再被王昌盛卖一次?”
男子眼中瞬间迸出难以置信的震惊,嘴唇哆嗦了半晌,才艰涩出声,“怎会……你可是咱们的大嫂啊!”
杨巧儿斜睨着他,唇角勾起一抹自嘲的冷笑,“呵,怎么不会?我本就是奴籍。”
她不理会男子眼底的震惊与挽留,径直抬步往前走,擦肩而过时,又淡淡丢下一句,“回去之后,别跟任何人提见过我,尤其是王昌盛。否则……”
眼底的冷厉威胁毫不掩饰,男子下意识想追上前,脚步却生生顿在原地,动弹不得。
望着杨巧儿离去的背影,赵荷花眼里立刻燃起浓浓的八卦色彩,她连忙快步跟上去,一边走一边偷偷打量她的神色,看完又忙朝周素裳挤眉弄眼,示意她快看。
周素裳本就离得不过几步距离,方才那番对话自然也是听得一清二楚,心里也大致揣摩出了两人的关系。
想来杨巧儿原是昌盛车马行的老板娘,在车行里素有威望。可她口中的王昌盛,竟为了旁的女子弃了她,更是半点夫妻情分都不念,狠心将她发卖。
这般行径,实在无耻至极。
想通这些,周素裳再看向杨巧儿时,眼底便多了几分同情。
几人推门进屋,桃花忙着抱柴火来烘烤湿鞋,杨巧儿上前搭手,桃花连忙拦道,“巧儿姐,我来就好,你累了一日了,快坐下歇歇。”
桃花本就是苦命人,在娘家没过过一天好日子,到了婆家又处处受嫌弃,自然最能体会杨巧儿的心境。
她对那些所谓的亲人,本就没抱过半点指望,也没什么情分,即便被卖掉,也只伤心了一阵便过去了。
可看杨巧儿的神情,却与她截然不同。方才提起从前的丈夫时,那一脸漠然之下,分明藏着一丝旁人不易察觉的恨意。
桃花一边拢着火,一边小心翼翼地觑着杨巧儿的神色,见她眉间一片冰冷,有心开口劝两句,却又不知从何说起。
四个妇人便在倒座房里围坐着烤火,杨巧儿被时不时投来的怜悯目光看得实在不自在,终究先开了口。
“你们莫看我了,我没事。快烘烘鞋子,烘干了早些歇息,明日还要上工呢。”
她一口气说了这么多话,反倒让周素裳有些纳罕。杨巧儿向来话少,能省则省,从不多吐一个字,今日竟连着说了一长串,实在与平日判若两人。
周素裳分不清哪个才是真实的她,却真切看出来,杨巧儿今日心绪翻涌,极不平静。
“巧儿,”她试探着唤了一声,语气带着几分认真,“你若是心里憋着气,要不我找几个地痞,帮你教训教训那负心汉?”
杨巧儿骤然一怔,抬眼看向一脸恳切的新主家,一时默然无语。
过了片刻,她轻轻叹了口气,终于开口絮叨起过往,“我本是大户人家的奴婢,原先跟在小姐身边做丫鬟,只因身子比旁人壮实,便跟着武师傅学了些拳脚,平日里护着小姐安危,也算得力。后来小姐家道中落,我便被主家发卖,辗转被王昌盛的母亲买下,给他做了媳妇。”
杨巧儿话音顿住,眼神放空,似是陷入了久远的回忆里,良久才再度开口,声音带着几分怅然,“起初日子还能过,他也算勤恳肯干,我们俩一起拼,攒钱买了地,添了牛,起先赶着牛车往返镇上和乡里拉货载客,慢慢熬出来,生意越做越大,这才开起了昌盛车马行……”
“我本以为日子就能这般安稳过下去,可谁能想到,他竟在外头养了别的女人。若是这般,我也不强求,大不了与他和离便是。可他偏偏拿我的出身说事,说我是低贱奴婢,又揪着我无所出的由头百般刁难……”
杨巧儿唇角勾起一抹凄然自嘲,眼底满是悲凉,“我当时想着,横竖不过是要休了我,休便休吧,我有手有脚,到哪儿都能养活自己。可我万万没料到,他竟还一直留着当年的卖身契!”
说到此处,杨巧儿眸中骤然翻涌起厉色,声音都忍不住发颤,“我就是不甘心!凭什么?我陪他白手起家,一路吃苦打拼,没有我,哪有他如今的昌盛车马行?可他到头来,却把我当成敝履一样丢弃,肆意践踏我的真心与付出!”
她紧紧闭着眼,脸上满是压抑不住的痛苦。
火堆旁,其余几个妇人全都沉默不语,满心唏嘘,一时间竟不知该说些什么,才能安慰这般心碎又倔强的杨巧儿。
周素裳此前也一直满心疑惑,以杨巧儿的本事与性子,怎会落得被卖的境地,如今听完这番过往,才彻底明白了缘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