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巧儿一时竟愣在原地,若是遇上凶悍匪类,她手中木棍绝不会留情。可眼前这人衣衫破烂、面黄肌瘦,只一个劲哭着求饶,反倒让她没了主意,只得转头看向周素裳,等着她拿主意。
周素裳心下虽有几分恻隐,却也断不会就这么放一个夜闯私宅的成年男子轻易离去。
此人究竟是真可怜还是装可怜,她还不曾弄明白,当下便吩咐杨巧儿。
“倒座房尚有空屋,先将他关在那里。我屋里还有些糕点茶水,稍后给他送些过去,等明日一早,再押去交给亭长处置。”
那男子一听要被送去见亭长,顿时哭得越发凄厉,连连叩首哀求,“求夫人开恩,万万别把我交给官府!我知错了,我真的知错了,我再也不敢了!求夫人饶过我这一回!”
他额头磕在地上“砰砰”作响,满脸惊恐畏惧,不过片刻,额角便磕破了皮,渗出血丝来。
周素裳心中越发奇怪,此人听闻官府竟怕到这般地步,想来绝非普通流民,多半是身上背着案子的歹人。
她上前一步,目光一沉,厉声逼问,“你为何如此惧怕官府?可是犯了什么事?”
那男子抬起头,满面哀苦地哀求,“夫人,小人当真没犯事!小人是从望川县逃来的,家乡遭了灾,实在走投无路才闯了进来。小人不敢欺瞒夫人,求您高抬贵手,饶我这一回吧!”
“既是逃难的流民,该去官府求助才是。今秋我们这里特意多征了一成粮税,便是为了赈灾安置流民,官府也正在妥善安顿你们。你若当真清白无过,又何必如此惧怕见官?”
男子扯出一抹凄苦笑意,无奈道,“赈灾粮?官府发没发,小人不清楚,可我们这些灾民,半粒粮食也没见着。”
“怎会如此?”周素裳满脸不可置信。
“夫人,小人不敢欺瞒您。官府原也说过,会发粮食让我们熬过冬天,可我们等了一日又一日,地里草根都快被啃光了,赈灾粮依旧没见着。实在走投无路,我们才开始往外逃。
一路过来,到处都设有关卡,不许流民进入,我们只能绕远路偷偷过来。好不容易到了榆林镇,谁料竟被官府的人抓起来打了一顿,又赶了出去……可怜我家老二,还只是个七八岁的孩子……”
男子说着,再也绷不住,竟放声哇哇大哭起来。
哭声悲切凄楚,周素裳听在耳中,心下也不由得一阵酸涩。
他这番悲恸,全然不似作假,周素裳一时竟没了主意。
这边动静闹得大,桃花也被惊醒起身。她本是苦日子里熬出来的,一见这男子模样,便不由怜及自身,看他哭得凄惨,便上前求周素裳。
“娘子,我瞧着他不像是歹人,实在是饿极了,要不我先去煮碗稀粥给他垫垫肚子,等天亮了再做打算?”
那男子一听要煮粥,当即对着桃花连连磕头,“多谢这位好心娘子,只是……能不能……能不能把粥给我家娃儿喝一口?他们挨了打,身子弱得很,若能有碗热粥下肚,说不定……还能多撑几日……”
话未说完,已是泣不成声。
“你并非孤身一人?你家孩子在哪儿?”周素裳心头一酸,急忙追问。
“他们……他们就在外头……”他伏在地上,哽咽道,“我偷摸进来寻些吃食,不敢带他们一同进来。”
他心中早已打定主意,若是被主家发觉,便是活活打死他,他也认了。可孩子们年纪尚幼,他怎么忍心让他们跟着一同受罪……
周素裳眨了眨眼,强压下眼底泛起的湿意,定了定神才沉声吩咐,“巧儿,先把人带去倒座房关着,再出去寻一寻人。桃花,你来煮粥。”
言毕,她不忍再在灶房多待,转身便走。
身后立刻传来男子连声的道谢,“多谢夫人大恩,多谢夫人大恩!”
说着又转向杨巧儿,急急补充,“这位娘子,我家两个娃儿由他娘带着,就在巷子口那几堆柴火垛旁躲着,娃儿他娘叫琴娘,你一喊她便应。”
堂屋里,周素裳未曾安歇,只点了一盏油灯静坐。不多时,院子里热闹起来。
巷间犬吠声再起,很快,杨巧儿已领着三个人回来了。
堂屋里,昏暗的油灯照亮三人的脸庞。
站在最前头的妇人,一身粗布衣裳陈旧脏污,裙摆沾着草屑。她头发胡乱挽着个发髻,几缕枯糙的碎发贴在满是疲惫的脸颊上,眉眼间满是怯懦与局促,想来便是琴娘了。
她身侧跟着个约莫五六岁的男娃,同样的粗布衣裳,他紧紧拽着自家娘的衣角,脑袋埋得低低的。
跟在最后头的是个十来岁的女娃,身体很瘦,她小脸蜡黄,嘴唇干裂,一双眼睛满是茫然与害怕,站在娘亲的身后,一声不吭,只是微微发抖。
周素裳瞧着几人身上衣衫虽破旧脏污,倒还算厚实,不由轻轻叹了口气,对杨巧儿道,“老四屋里还有一床被褥,先取来给他们凑合一晚。等明日,我再去衙门问问对流民的处置,之后再做打算。”
抬眼见几人在瑟瑟发抖,她心中也觉无奈。自己能力有限,这几人看着可怜,伸手帮一时尚可,却不能长久留在家中,平白添了隐患。
她摆了摆手,“先把他们带去倒座房,等桃花粥煮好了,端过去给他们吃了歇下,其余事等明日再说。”
杨巧儿领着几人出屋,周素裳踱步到门口,望着沉沉夜幕,黑暗中,漫天的白正洋洋洒洒的落下来,落雪了……
次日天刚微亮,周素裳听见院门一声轻响,当即睁开眼。她起身穿衣,推开堂屋门。
院中已铺了一地银白,鹅毛大雪仍在漫天纷飞。屋外寒气扑面而来,瞬间裹了她满身,周素裳不由打了个寒颤,抬眼朝李善宝望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