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素裳踏出铺门,心头微沉,满是忧心。
张氏一早去了县里,说好或许要耽搁两日,银钱也备得充足,可这天色说变就变,寒风骤起,也不知会不会落雪。若是落了雪,行路往来可就艰难了。
她抬步欲回住处,对面铺子忽然有人走了过来。
几个小厮打扮的人进进出出,搬着红绸、喜幛,还有人抱着一挂挂爆竹,堆在门后。
周素裳看得眉头微蹙,心中暗道,这姜氏布坊,莫非是明日便要开业?
她抬眼望了望黑漆漆的天幕,若是当真如此,姜青莲选的这个开业日子,可实在算不上好。
对面,王嫂子正倚着自家门框,瞧着隔壁姜氏布坊忙忙碌碌,眼底藏着鄙夷,嘴角往下一撇,满是不屑。
忽的余光瞥见周素裳立在当街门口,她连忙转过头,对着周素裳勉强扯出一个笑来。
两人已是许久不曾正经说过话,自上次一场龃龉之后,虽不曾彻底撕破脸,那层隔阂却实实在在横在中间,如今见面只剩几分虚浮的面子情,再没了当初相处时的热络亲近。
周素裳转身正要离去,姜氏布坊里忽然步出一人,柔声唤道,“周娘子留步。”
声音软绵甜糯,带着几分腻人的婉转。周素裳回眸,只见姜青莲端着几分矜贵姿态,款款走近,朝她展颜一笑。
那笑意里藏着掩不住的趾高气扬,又强装出几分漫不经心的炫耀,神色僵滞,反倒毁了她面上本有的柔媚甜艳。
“周娘子,从前咱们同是李家妯娌,如今又在一条街上做了邻居。常言道远亲不如近邻,你我终究有过一场同族之缘,往后还望互相照拂。往日恩怨,便让它如云烟散,也盼周娘子莫再计较了。”
计较?
周素裳唇角微挑,勾起一个轻蔑的弧度。她自始至终,都没将李家二房这些人放在心上过。她的天地在外头那片广阔锦绣,从不是困在一隅与二房争长短。
从前与姜青莲并无深交,不知她脾性深浅,可只凭这一番话,便瞧出此人格局终是浅窄了。
对方既主动开口搭话,好歹也算旧识,周素裳也不好全然不理,只淡淡应道,“姜娘子,往后我做我的生意,你做你的生意,从前本就不甚亲近,往后也不必刻意深交。同在一条街谋生,我能做到的,唯有遥祝你生意兴隆。”
姜青莲眼底瞬时漫上一层水雾,垂眸做出一副受委屈的模样,轻声道,“周娘子这是,不肯与我好好相处吗?”
赵荷花最瞧不惯她这惺惺作态的模样,当即嗤笑出声,半点情面不留。
“姜青莲,收起你那副受气小媳妇的鬼样子!我们是打你了,还是骂你了?不愿搭理你,反倒成了我们的不是?难不成还得把你捧在手心里才算讲理?你们二房这些年,从大房占去多少便宜,心里没数?如今没得捞了,便跑出来装可怜,倒像是我们一家子欺负了你似的!
人要脸,树要皮,你既然抛了李家妇的身份,甘心给人做妾,就该明白,你跟我们早不是一路人!还腆着脸凑上来要好好相处,凭啥?处好了,好再扒着我们吸血占便宜是不是?”
赵荷花叉着腰,直指姜青莲鼻尖,嗓门洪亮,唾沫星子几乎要溅到人脸上,整条街的人都听得清楚。
王嫂子正倚着门框嗑瓜子,听见这话登时来了兴致,“呸”的吐掉嘴里的瓜子皮儿,慢悠悠踱过来,嘴角挂着毫不掩饰的鄙夷。
“哟,穿得这么富贵,整日端着架子,我还当是镇上哪户富户的正头娘子,闹了半天,原来是个妾啊。”
她嬉笑着,目光上上下下把姜青莲扫了个遍,语气阴阳怪气。
“做妾的,就该安分守己待在宅院里,把男人哄好了才是本分,跑出来瞎折腾什么?从没见过做生意把铺子开到对家门儿上的,果然是以色侍人的货色,半点儿规矩都不懂。”
姜青莲被她左一句“妾”,右一句“以色侍人”臊得满脸通红,唇瓣不住发颤,眼眶里早已蓄满泪水,凄凄惶惶望向周素裳,带着几分控诉。
“周娘子,我一片诚心想与你和睦相处,你不领情也就罢了,怎能……怎能纵容旁人这般辱我?”
周素裳眉峰微不可察地蹙了一下,眼底全然是莫名其妙的神色。
她自始至终站在原地,指尖都未曾动过分毫,更别说半句苛责,一个指使的眼神,此刻被姜青莲这般含冤带屈地指责,只觉得荒唐又好笑。
她抬眼淡淡看向姜青莲,语气平静无波,不带半分怒意,唯有几分疏淡的不解,“姜娘子这话从何说起?我自始至终未发一言,既没拦着旁人说话,更不曾亲口辱你半个字,何来纵容一说?”
她顿了顿,目光扫过姜青莲满是泪水的脸,语气更添几分疏离,“你要与我交好,是你的心意,我不愿与你深交,是我的想法。旁人说什么,与我无关,你这般将过错都推到我身上,未免太不讲道理。”
说完,她转身欲走,眼神里的莫名其妙愈发明显,仿佛压根没料到这场闹剧会无端牵扯到自己身上,只觉得这一番指责来得毫无缘由,可笑至极。
见她们要走,姜青莲从默默流泪变成小声啜泣,“周娘子这番话是说我不知廉耻,非要扒着你们交好?可咱们从前毕竟是妯娌,你这般辱我声名,于你又有何好处?”
她看了一眼旁边的王嫂子,“周娘子也莫说你与她不相识的话,若无你之因,她为何无故对我嫌恶?”
赵荷花听到姜青莲这话,当场就炸了,气得腮帮子都鼓了起来,往前跨一步直接挡在周素裳跟前,叉着腰张口就骂,“哎你个贱人可真会颠倒黑白!我大嫂从头到尾杵在这儿,连个眼神都没给你,你倒好,自己被人说中痛处,就往她身上泼脏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