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启文含笑望着她,语带赞许,“素裳想得周全,我正是这般打算。”
他执起茶盏轻啜一口,续道,“全数售出,不过是对外的说辞。若不如此,咱们的庄子难免被人惦记。
榆林镇有三百亩良田的庄子本就不多,那亭长又远不如青石镇的主事人实干,反倒油滑得很。今日宴上,他话里话外,都在暗示要咱们送上些好处,才肯行个方便。”
说罢,他抬手揉了揉眉心,神色间颇显头疼。
周素裳又惊又忧,眉头微蹙,“怎会如此?那亭长怎这般大胆?!”
周启文苦笑着摇头,“我看那亭长虽是贪心,底气却虚得很,想来是顾忌着你大伯秀才的身份,不敢太过放肆。”
见周素裳眉宇间带着担忧,周启文温声宽慰道,“这事你不必挂心,我自有分寸,会妥善处置的。”
话锋一转,他又笑着问道,“对了,不说这些烦心事,听闻你那铺子已然开张,生意可好?”
周素裳指尖轻轻摩挲着衣角,神色略有些心不在焉,只淡淡应道,“还成。”
话音刚落,她像是忽然想起一事,抬眼续道,“铺子的赁金我今日一并带来了,当初你说让我看着给,我便按一两五钱银子一月算,年前三个月,共计四两五钱。”
说罢,她自腰间荷包里取出银钱,轻轻推到周启文面前。
这般琐碎账目,周启文也不欲在大庭广众之下推让,只微微颔首,顺手收下了。
他微启唇角,含笑道,“庄子上的粮食,我明日得空便去处置。你那六十亩地,约莫能卖一百多两银子。听三叔说,你要拿这笔钱建庄子,付长工工钱?”
周素裳应声,“正是,想着你们本就要建庄子,我便把那六十亩地一并划进去,省得再另寻人手。只是不知,卖粮食的钱够不够?”
“绰绰有余。”周启文轻笑,“你那处不过是围圈院墙,打两口井,花费有限。那边我已寻好泥瓦匠动工,争取赶在霜冻前把屋舍盖好。届时若有结余,我再交还给你。”
周素裳连忙推辞,“不必了,那庄子买下来之后,我从未照管过半分,一应事务全劳你们费心,我心中已是过意不去……”说着,便轻轻垂下头去。
周启文揶揄着笑,“怎么,这是要给我辛苦钱?”
周素裳被说得羞赧泛红,随即认真道,“家里已经帮衬我许多,我实在不能再索取无度。”
这话在她心里转了一圈,终究没说出口。眼前是她嫡亲堂兄,血脉相连,有些实话即便在理,说出来反倒生分,平白显得外道。
周启文深沉一叹,垂眸片刻,亦正色道,“素裳,无论何时,你都别忘了,你姓周!”
他抬眼凝望着眼前的堂妹,心中微涩。从前那个从容大方的姑娘,如今竟这般小心翼翼,难道境遇磋磨,当真能改变一个人的性情?
“你是周家的大小姐,这一点,永远不会变。不必觉得亏欠,家里帮你,只因你是周家的人,只管坦然接受便是。”
周素裳沉吟片刻,还是轻轻摇了摇头,“大哥,我虽是周家女儿,可如今已是李家妇,名头上早已冠了李姓。
我不是孤身一人,我身后还有李家一大家子。我不能拿着周家的情分与实惠,去填李家的窟窿。
我既是周家一份子,也是李家一份子,李家的前程,我可以自己拼、自己挣,却不能拖着周家一同受累。所以大哥,便是至亲,也该亲兄弟明算账,这话放在我身上,一样适用。”
周启文听了,一时竟无言反驳。他明知堂妹说得在理,心底却终究不赞同,张了张嘴,终是无奈一笑。
“罢了,我说不过你。既然你执意要亲兄弟明算账,那便按规矩来,该是多少便是多少。等庄子建好,银钱若有结余,我再一并结算给你。”
“可是……”周素裳还想推辞。
周启文抬手拦住她,语气带着几分不容分说的坚持,“你不愿占娘家便宜,难道娘家就忍心占你的便宜不成?”
两人说着话,周素裳又开口问道,“那大哥打算几时回青石镇?前几日我们是赶着牛车来的,回去时只剩我一人,他们都留在铺子里忙活,我正发愁,不知该怎么独自赶牛车回去。”
话音刚落,她便想起上回翻车的狼狈经历,不由得浑身一僵,下意识缩了缩肩,轻轻抚了抚袖下已然竖起的汗毛。
周启文见她这般模样,只当是天冷气寒,便道,“明日让来福把粮食帮着卖了,后日便叫他赶车送你回去。时辰不早了,你先回去歇息吧。”
说罢便唤来一旁候着的来福,“来福,送大小姐回去。”
“是。”
周素裳起身道别,“大哥,那我先回去了。”
“嗯。”周启文望着堂妹跨出门槛的背影,抬手揉了揉眉心,转而又为榆林镇亭长一事犯起了愁。
周素裳又在榆林镇的铺子里守了一日,这边生意已步入正轨,一切井井有条。
许是天气日渐寒凉,往来食客更多,铺子的生意竟比青石镇的铺子还要红火几分,每日少说也有二两银子的净赚。
她细细算了这几日的营收,拢共赚下近二十两银子。当下便拿了十两收入荷包,余下的尽数交给喜翠,留作铺内周转采买之用。
冬月初四这天,来福到了铺子里,同周素裳一道回青石镇。
清晨寒风料峭,周素裳拢了拢身上的棉袄,缩在车中。
周启文见她冻得瑟缩,当即解下身上大氅,披到她肩头。
“大哥,不必如此!”周素裳连忙推辞,“衣裳给了我,你岂不是要受冷?”
周启文只笑,“你竟惦记着我冷,放心,我带的有衣裳。”便是真没有,这镇上成衣铺子多的是,再买一身儿便是了。
周素裳拢着大氅,只觉浑身都是暖的,牛车渐行渐远,直到拐过巷口,周启文的身影才消失不见。她回过身,将头埋进膝间,感受大氅未散的温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