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夜,江辞染连饭都没心思吃了,早早就躺在床上,一个人在双人大床上辗转反侧。
嘉宝睡房间门口的小榻上,云止也不知在哪里。
栩星渊太阳未落山便离开了,现在只有他们三人。
虽然栩星渊邀请他了,但江辞染有自知之明,自己一个瞎子去了也是白去,栩星渊还要时时在意自己的情况。
自己还是老实在家当个废物吧。
外面的天已全黑,江辞染耳边传来嘉宝鼾声如雷。
他心道没心没肺的人睡眠质量就是高,再说栩星渊就不会打呼噜。
虽没有结拜过兄弟,但他和栩星渊从见面开始就同生共死,他救过栩星渊,栩星渊也救过他,今后还会一直养他,他心里已将栩星渊当真正的兄长、家人看待了。
他强行闭上眼睛,除了眼角洇出几分泪,怎么也睡不着,正当他迷迷糊糊的时候——
轰隆!
一声巨响从天边炸开。
霎时地面都在震动,木制的高楼客栈摇晃了两下,房梁上落下几抔积灰,仿佛天崩地裂,人群的嘈杂声从窗外、走廊、周围的房间传来。
江辞染猛地坐起来,江嘉宝也被震得从小榻上摔倒地上。
他紧张地喊道:“嘉宝,发生什么事了?”
嘉宝连忙跑到窗户边,推开窗户,他们住的这间客栈有五层楼,五楼之上还有瞭火台,俯瞰整个村镇轻而易举。
外面一片黑暗,但借助月光,能清晰看到远处、城镇边缘亮起了烽火。
“好像是海寇!”嘉宝恐惧得舌头打结,“海寇、海寇渡江而下啦,和官军打起来了!”
江辞染心下了然。
他忙从床上下来,来到窗前,可他什么也看不见,不知道楼下的庄子已经全部点灯亮起来,到处都是混乱的人群。
他闭上眼睛侧耳细听,能听见远处江滩上杀伐声,空气中浓烈的硝烟和血腥气的味道,让他不由得捂住胸口,喘了两口气。
嘉宝忙扶住他,黑暗中又出现另一个人的声音。
“染公子无需紧张。”
一直藏于暗处的云止出现,道:“这都在栩公子的预料之中,您好好休息,公子就能安心。”
江辞染蹙眉,抬眸向声音来源处,栩星渊不知道哪里雇来的两个实力很强的武侍,隐于暗处,甚至连他都听不到半点声音。
轰隆——
又是炮声。
江辞染从来没听过这么大的声音,就像是在天雷在眼前炸开。
他和江嘉宝一起被吓得瑟缩。
“是改良的火炮。”云止继续道,伸手和嘉宝一起把江辞染抚回床上。
大雍是有火炮的,江辞染也知道,但是装在城楼和大船上,没想到竟有这么大的威力。
可小小的莲罗村虽是富硕的海江交接之地,却没有资格配备火炮,必是栩星渊他们准备的。
江辞染重新上了床,也不躺下,好在栩星渊已经给他预告过了,所以他没有那么紧张,只抱膝坐在床上。
三人在客栈房间里安静下来,好一会儿江嘉宝才说,“江上的寇船全烧起来了,天都烧亮半边。”
一会儿客栈小厮敲门,来汇报情况,说是海寇已被义军阻于城外。
江辞染方才裹着被子躺下,嘉宝靠着床坐在地上。
杀伐声直到黎明才开始缓慢停止。
江辞染没有半分睡意,嘉宝倒是朦朦胧胧又睡着了,却没有之前的鼾声。
又不知过去多久,打更人也没有报时,窗外彻底没有声音了,他又坐起来等,等了很久,和时间在磨。
终于,他听见了门外走廊的脚步声,他下意识抬头,很轻的推门声。
他惊喜道:“栩星渊?你回来了?”
“是我。”栩星渊道。
嘉宝也惊醒了。
栩星渊面色苍白,略显疲态,嘉宝还没有出言,栩星渊就冲他使了个手势,让他禁言,回房睡觉。
江辞染向前伸出手,很快被熟悉温烫的大手包裹。
他闻到血腥味和呛鼻的硝烟味道,“栩星渊,你受伤了吗?”
栩星渊很平静:“没有,熏到你了?”
江辞染摇摇头,追问:“赢了吗?”
栩星渊轻笑,随意道:“你怎地如此紧张,不是教你不要担心吗?我只是看热闹,若不安全,我又怎会邀你一同去呢?而且我活了这么多年,未尝败过。”
江辞染总算松一口气,疲惫袭来,他伸手朝向栩星渊的脸。
栩星渊弯腰任他抚摸,江辞染皱眉,问:“你怎么出了这么多冷汗?”
“你一晚上没睡?”栩星渊没回答他,闻到他手上的冷香,逐渐让自己跳动太阳穴平静下来。
他生气道:“这叫我怎么睡啊?我又不是江嘉宝那头猪!”
栩星渊无声地露出笑容,难得疲惫地说:“可我好累,能和你睡一会儿吗?只睡半个小时。”
半个小时?江辞染知道栩星渊家乡计时的方法。
“才两刻钟?这么短?”
栩星渊:“我去洗澡,马上回来。”
江辞染抓住他的手,“别讲究了,就半个小时!”
栩星渊每日洗澡就算了,现在也要洗,简直全大雍最爱干净的人。
栩星渊没有坚持。
江辞染趁他脱衣服,赶紧把被子和枕头重新放好,怕耽误的栩星渊宝贵的睡眠时间。
栩星渊刚躺下,江辞染便乖巧地伸手去给他揉太阳穴和前额,他的体温要比栩星渊的低很多,对他好像有某镇定的作用。
享受片刻,栩星渊才缓声开口,像是抽离掉灵魂后的自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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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看到死了很多人——以很原始野蛮的方式死亡,就像本不该存在一样,在我的家乡也是极少发生,我也是第一次见,比我料想的还要有冲击力。”
江辞染手微顿,平时伶牙俐齿,现在一句也讲不出来。
“而且,他们的死亡或许也有我的一分原因。”栩星渊淡淡开口。
江辞染睫毛微动,正想开口,栩星渊却打断他,伸手握住他的手,拉下来,道:“我抱着你睡觉,可以吗?”
“哦哦哦,可以可以。”小事儿一桩。
江辞染大大方方地缩进被窝里,栩星渊不知道他要做什么,下一秒他的脑袋像小猫似得,从他怀里钻出来了,枕着他的胳膊,脸贴着他的锁骨。
栩星渊轻笑一声,伸手环抱住他,下巴抵住他的头顶。
有点紧。
江辞染心道,他的功能也就是一个暖床玩偶、陪睡吉祥物了,也算是废物利用了。
江辞染鼻子埋到他的颈肩,觉得栩星渊的心情很不好,和当初在山洞里初次见面时候的感觉一样,处于疲惫、痛苦的境地。
他只怪自己连看都看不到,想看栩星渊是何种表情都做不到,只得再往他怀里贴一点。
栩星渊垂眸望着江辞染微微下垂的嘴角,想了想,便道:“咱们现在有多少钱?”
江辞染道:“三千多两吧?”
“这么少?余杭的钱员外送了一副画,你放哪儿了?”
果然,江辞染聊到这个就马上来劲儿了。
他愤愤道:“哦,你说那破画啊!都说那个钱员外很有钱,我寻思要送我多少钱呢,结果就一副画,画的还是我最害怕的老虎,还是病虎,咒谁呢?气得我扔仓库了!”
栩星渊轻叹,道:“那是前朝华恩荣的《病虎图》,市面上应该值个六千两吧。”
江辞染:Σ(⊙▽⊙"a?→(ΩДΩ)
江辞染在他怀里,牙都咬碎了,“都怪你栩星渊,你为何不同我说?你明知道我没见过什么世面,捞钱这么重要的事情,你也敢交给我做?”
“罢了。”栩星渊揉揉他的后脑勺,笑着说:“从江家村回来,再跑一趟揽溪拿回来便是。”
江辞染这才心里舒服了一点,却听见栩星渊说:
“那差不多了,即使我死了,你也能清享半生。”
“你说什么?!”江辞染生气地在他怀里抬头,轻推开他,“我们两个要一起享福!我才不要一个人呢!”
“好,我逗你的——明天就回江家村,睡吧。”
栩星渊语气中有种支离破碎的疲惫感,把江辞染又摁回怀里,轻拍了拍他的后背。
再无多余的话,两人都闭上眼睛,江辞染一晚上没睡着,但就这短短的半小时,他却睡着了,好像刚才的战争、死亡都是梦,只有此刻才是真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