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斩悯!”
床上的姑娘一颤,立刻把手里的家书揉成一团塞到被褥里,回头笑道:“汤皓!你叫这么大声干嘛呀!”
汤皓只在喊人时大声,走近时声音就小了:“今大人她把学费退回来了!你知道吗?”
斩悯点头道:“我知道呀。”
“你也知道啊……”汤皓像是突然放松下来,小声道,“看来所有学生都有。”
斩悯走下床凑近她,“汤皓,你在说什么?我没听见。”
“……没什么。”汤皓急于转移话题,往斩悯身后望去,“你刚刚在做什么?”
斩悯也是同样,她不经意地挡住床,笑嘻嘻道:“她们说要瞒着李监丞出去下馆子,你去不去?”
“我……”汤皓抿唇,下意识看向床底的木箱,“我想待在院里温书,就不去了。”
思绪回到入泮礼当天,她收到了与原来的衣服相同的新衣。
自己为了撑场面去买的新衣被葵水弄脏,被长辈看出来,长辈偷偷地送自己一件新的。
多好的故事。
原本她应该感激的,可汤皓只觉窘迫。最难堪的部分被人窥破,真是丢人啊。
斩悯高兴道:“你也不去?那我也不去了。”
“啊!”汤皓原本想起新衣的事就有些耻感,这么一想更加羞耻,“你不必为了我……”
斩悯:“别这样说嘛,我们不是朋友吗?”她没有说其实是为了她自己。
“汤皓!斩悯!你们在吗?”
今笑风的声音传来,两个姑娘齐齐应声。
那个声音停在门前,问道:“我可以进来吗?”
其实今笑风还想说“如果不方便我就不进来了。”之类的话,但那样反而会让两个姑娘无法拒绝,所以她把话默默咽了回去。
即使门没关,今笑风也没有让自己往门内看,等到汤皓和斩悯答应,她才跨过门槛。
今笑风笑眯眯地问:“我给你们的东西都收到了吗?”
两个姑娘点点头,“都收到了。”
“那就好。”今笑风道,“这是我自己想送给你们的,记得不要跟任何人提,这是我们的秘密哦。”
万一被沈鹤那个老古板拿来做文章就糟糕了。
话到了她就走,“我先走了!你们聊得开心!”
“等等!”
斩悯突然出声,汤皓疑惑地侧头望向她。
今笑风回首,“怎么了?”
斩悯要说什么,最后突然犹豫,她不好意思地笑笑,“我……没什么,谢谢您。”
“是我要谢谢你。”今笑风也笑,她不好意思地挠挠头,“谢谢你们接受我的好意。”
还有好多不好意思说,比如谢谢你安放我自以为是的善良,比如谢谢你帮我增加回现代的进度条,谢谢你们。
真得走了,今笑风挥挥手,给她们一个背影:“玩得开心吧,姑娘们,出门别让老李发现了,有事记得告诉我。”
即使今笑风看不见,斩悯也傻兮兮地跟着挥手,她听到了汤皓的笑声,才堪堪放下了手。
斩悯看着汤皓拿出书籍,自己默默回到床上。
真厉害啊,能够读这么多书。
斩悯其实很害怕,未来像有一座未知的高山,她从未想过去攀登或者征服它,可熙熙攘攘的人群把她推到这里,今笑风鼓励她,汤皓陪伴她,谁能想到最初,她来到这里,只是因为不想再煮馄饨了。
想走也不行,她控制不住自己和沈远有了羁绊,还受了今笑风的恩泽。
越是承恩她越是愧疚,可愧疚之后却是更深沉的无能为力。她不可能像汤皓一样饱读诗书,也不可能像其他女学生那样心无旁骛。
斩悯甚至为此有些埋怨,埋怨给自己施恩的人。
其实不给自己施恩她也不会多说什么,但有时候接受了善人的恩泽,反而会迫使自己往此人的期盼去行事。
行事,偏偏行的还是自己不愿做的事。她越读书,越发觉自己是何等的愚钝,拿不到好的结果却要继续受恩,被迫的愧疚生出了怨念。
可就在生出怨念的一瞬间,她恐惧到几乎四肢发软。
大恩如大仇啊。
斩悯长长地叹口气,望着埋头温书的汤皓,把自己闷到被子里。
另一边的今笑风回到了书房。
“系统,功德值涨了吗?”
“经查询,功德值已到35%。”
这样回现代就指日可待了。
今笑风才刚兴奋没多久,眼皮一触及小泥人又耷拉了下来。
至于那位……
虽然说要道歉,但她还是没准备好。
当初真是脑子抽风了,明明是以后不会再见面的人,还要请人家吃饭,真是……
“你在想什么?”
“在想怎么请客……老李!”
今笑风被吓得喊了一声,李监丞瞬间捂住耳朵,“请客?请谁啊?不会是那位常公公?”
“猜对了。”她摸摸李监丞的手背以示歉意,“他帮了我们很多,我本来想表达一下感谢,可是我还是有些犹豫。”
不知道见常怀安是否是对的,可是不见的话,偶尔又会想起他。想和他吃个散伙饭做个了断,但又怕真的建立起羁绊。
“请他啊……人家又不缺这顿饭。”李监丞蹙眉,“再说了,能用银子解决的事为什么要请人家吃饭?”
今笑风摊手:“你也不是不知道,银子全部还给学生们了,现在我没有多余的银子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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其实二十年前埋的钱财还剩一点,但她还是想花在刀刃上。
“现在就没有了,以后要怎么办?”李监丞有些担忧,女院像一拍脑袋就做出来的草台班子,她没有什么信心能办久,“万一女院一点钱都没了,你岂不是要把女学生们送回去。”
今笑风:“不会的,我发誓。”
穿越者的金手指可以做到一切。再说了,等到她回到现代,女院的一切都与她无关了。
想是这样想的,但她还是有些愧疚。
“如果人家非要回去呢?”李监丞嗤笑,她手指抵着太阳穴,“你阻止得了吗?”
今笑风不说话了,她撇撇嘴,仰头看着窗外。
个人的意志吗?
……
沈府
“老爷,息怒啊!”
沈鹤回府后还是气得不行,他想在侍者前摔花瓶,又觉得很失礼,只能徒劳地在书房里走来走去:“此妖孽到底给皇上上了什么眼药?为什么所有人都喜欢她?”
他百思不得其解。
“就连那个奸宦也护着她,真是奇了怪了。”
常怀安可不是如此好说话的人,三番五次阻挠自己为她说好话,如果不是他为了讨好皇帝,那就只能是……
沈鹤突然福至心灵。
这二人平日素无交集,唯独在女院有所接触。
难道……
是此女用金钱蒙蔽了常怀安的双眼?
嗯,不是没有可能。
今笑风费尽心思让女院免学费,不就是为了逃过记账,想独吞外商捐赠的钱款吗,恰好和姓常的死太监臭味相投。
常怀安是个无利不起早的人,除了上朝,平日里连见他一面,都要找他身边的小太监说情。能让他从百忙之中抽空去女院,不是因为有利可图还能是因为什么。
至于皇帝,萧明月倒不至于觊觎这几个臭钱,但要是这两人于她有利,估计也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沈鹤的脑袋一下子就通了。
“老爷,那还查不查?”侍者试探道,“上次都查过了,此女在京履历干净漂亮,小的实在查不出什么。”
“查!当然查!”
沈鹤沉思片刻,望着西沉的日光,道:“查查她回京前的政绩。”
是夜。
汤皓恍恍惚惚被一阵哭声惊醒,她头皮发麻,下意识以为是女鬼。
鬼蹲坐斩悯床边,乱蓬蓬的头被放在膝盖上,月光凉凉地撒下来,长发像凝结的蛛网。汤皓几乎吓出声来:“斩悯?”
鬼转过头,和斩悯长得一模一样的脸望向她,“汤皓……”
“你怎么了?怎么哭了?”
斩悯泪流满面,她捏着家书,“我要回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