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太阳像鸡蛋的蛋黄,孵出一张婴儿笑嘻嘻的脸。
瘫倒在躺椅上的今笑风如是想。
她刚处理完堆积的公务,因为昨夜宿醉的缘故,整个人头晕眼花,思绪满世界飘荡。
儿童画里的太阳光是锯齿状,像蛋清被好多张嘴同时咬下的样子。齿又尖又利,强势刺透她的眼皮,今笑风不耐地闭紧眼,突然感觉眼前一暗。
她支起一角眼帘,眼前是李监丞瞪大的双眼。
“老李,你在干嘛呢?”
“巡查啊。”看到今笑风脸颊上泛红的经纬,李监丞调侃道,“谁跟你一样这么闲?在这里晒太阳。”
今笑风又想起常怀安,他对着女院师生包含关切的话语,她忽而生出一股愧意:“我陪你一起去吧。”
说是巡查,其实是绕着不大的女院转圈圈,然后监视工匠,最后看看有无偷鸡摸狗伤风败俗之事。
今笑风:“就是抓有没有人谈恋爱?”
李监丞:“你讲话能不能文雅一点?”
“哪里不文雅了?”今笑风遥望天边,“说起来,我上学时老师也经常抓这个呢。”
细想来,她已经与高中隔了半个光年了。
李监丞疑惑道:“你上的是哪种新式学堂啊?先生居然会抓这个。”
今笑风打了个哈哈,换了个话题:“抓到会怎样?”
李监丞斩钉截铁:“逐出女院。”
今笑风惊愕:“怎么这么严重?”
她至今还是现代思维,且之前的位面大都不用与人交流,现在李监丞一提,才恍惚想起这个朝代不能自由恋爱。
“你不懂。”李监丞沉下脸,“现在多少双眼睛盯着女院,要是我们的学生跟外面的人有什么,你的政敌肯定会对此大做文章。”
今笑风把路中央的石子踢到一边:“那也不能……”
李监丞补充道:“而且,能到这里的学生不容易,要是现在结亲了,以后怎么办?”
“好吧。”
李监丞一面检查,一面跟今笑风说话:“你也要注意言行,不能和不三不四的人来往。”
今笑风莫名发虚:“哈哈,那是当然。”
路过倒塌的号舍,李监丞问道:“话说回来,那位常公公没两日又要来吧?”
今笑风掰着手指头算日子:“是啊,你希望他来吗?”
“他最好别来了,每次他一来,我就得为小太监们端茶倒水,偏偏他那群干儿子一个塞一个难伺候,挑三拣四的,烦都烦死了。”
李监丞攥紧拳头:“勤勤恳恳做事的是工匠,伺候的却是那群吃干饭的太监,唉!”
今笑风也不知道说什么,只好拍拍她的肩膀以示安慰。
李监丞摸摸她的手,表示没关系:“话说,你每次都要亲自迎接他,他没有为难你吧?”
“没有。”今笑风回忆与常怀安寥寥几次的见面:“其实他人不坏。”
李监丞直愣愣地转头看她:“你这辈子有被人害过吗?”
今笑风摇头:“好像没有,有也很少。”
她还没出社会就穿越了,穿越前是象牙塔里的学生,穿越后也鲜少与人打交道,就算遇到坏人,也有金手指帮忙反击。
李监丞鄙夷道:“我的意思是说,你怎么看谁都像好人?像常怀安那样的人表面功夫肯定做得好。他私底下为人如何,你怎么可能火眼金睛看出来。”
“你说得没错,他可能确实不是好人。”
外面的风言风语今笑风不全信,但她也知道有些并非空穴来风。
“但我是最没有资格说他不好的人。”
常怀安再坏,他也确实从私库里掏出了实实在在的金银,投到女院这个黑洞里,光凭这一点,她就不能跟着别人说他是大坏蛋。
“我知道你为我好,但请你相信我,我有自己的判断。”今笑风的卧蚕像喝饱了水,她眉眼弯弯,“而且如果他真的是坏人,作了我能够从中受益的恶事,我会负起责任。”
李监丞不自然地别过了头,摸了摸鼻子:“……随便你吧。”
二人默默地巡视了一上午。
午后,乌鸦歇在树上睡午觉。
今笑风正要去视察号舍建设得如何,就瞧见一个圆圆的脑袋鬼鬼祟祟地从号舍探出头来。
此人后脑勺上有一个流苏步摇,她迅速地溜出来,最后拐角时流苏一晃,像荡秋千。
女院并未明令禁止佩戴首饰,但院里大都是贫寒学生,一般有钱也不会买这些。
她起疑,蹑手蹑脚地跟过去。
一路穿花度柳,今笑风蹲在绿色里,看浓稠的树荫筛出一个姑娘的侧脸,她扒着残墙,步摇晃动,朝着对面的男孩笑得正开心。
这个姑娘是……斩悯?
她是女院学生之一,入泮礼时站在汤皓后面,今笑风对她有点印象,只记得是一个不爱说话的姑娘,从很远的地方来上学的。
今笑风又偷看对面男生,此人身着青衿,五官不知道为什么跟沈鹤有些像,同样也红着脸在笑。
女院的墙只砌了一半,踮脚就能够到院外的红杏,且一般工匠不会在午间来,这段空白正好可以用来私会。
日光像一碗暖融融的热汤,两人几乎脸贴脸,像两个饱饱的汤圆凑在一起在说悄悄话,偶尔冒出传出泡泡般咯咯轻笑的声音。
都是孩子啊。
“逐出女院。”
李监丞的话突然从脑海中响起。
今笑风一顿,轻手轻脚往回走。
还是假装没看到好了。
离开前,她还特地扫视了周围一圈。
确认没有闲杂人等后,今笑风才回到书房待到日落。
日头西沉,像有人捻起一根绣花针,轻轻往蛋黄上一扎,霞光乍泄,漏出一片昏黄。
今笑风正要出门找晚饭吃,就见到气势汹汹的李监丞领着一群人浩浩荡荡闯进来。
今笑风一边和李监丞打招呼,一边往她肩膀后面看:“老李,怎的如此兴师动众?女院发生什么事了吗?”
李监丞从袖中抽出一封密信,摆到她面前:“有人密信举报……”
今笑风把眼睛凑上去。
“私通!”
树叶炸毛。
树上乌鸦咕咕叫飞向蓝天。
“女院怎么会有人私通!”
李监丞凝望她,纸张差点被扯成两半:“……这么大声,你是想闹到人尽皆知吗?”
今笑风双手捂嘴:“对不起,那你们要怎么做?”
李监丞把密信放回袖口,反问道:“还能怎么做?”
她们一同走到号舍,有些学生懵懵地看着,不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什么。
对着后面一队人,李监丞直接挥手下令:“搜!”
“老李!”今笑风立刻挡在她眼前,“有什么话不能好好说,为什么要搜呢?号舍没有完全修好,只有一部分能住人,学生们也要休息……”
李监丞恨铁不成钢,她用手指轻叩今笑风的脑门:“我看你比学生还要学生!”
“这可是杀鸡儆猴的好机会。”她压低声音道,“你看这群学生,看你温吞,一个个对你都蹬鼻子上脸,现在不立威更待何时?”
女院的学生最开始是对今笑风存着敬畏,但日子一长,发现她极其好说话后态度就变了,见面了不行礼,还敢跟她开不合时宜的玩笑。李监丞看着都替今笑风着急,本人却一直没什么表情。
今笑风着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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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是小事,我们不能够……”
李监丞没理她,高声道:“继续搜!”
说罢,她又悄声道:“今天就让我来教你该怎么立威。”
今笑风能拦得住李监丞一人,却无力拦住其他一干人等。
众人绕过她开始像强盗一样乱翻学生的东西,到处都是人,到处都是学生,今笑风的眼睛开始在人群里走迷宫,无力感像潮水般一拥而上,她突然忘记怎么说话了。
李监丞握住今笑风横在半空的手腕,吼道:“你们都站好了!”
学生们自觉站到角落里。
“你们当中,”李监丞背着发呆的今笑风,负手来回走,眼睛巡视着她们,“有人和外人私通被举报了,密信都送到我手里了!现在站出来承认,还有反悔的余地!”
学生没人出声,李监丞也没理,她冷漠地抱臂,让学生看着一群人在她们跟前翻箱倒柜,糟蹋她们的东西。
混乱中,床下一个箱子被拉出,卡扣一扯就坏,它被举到半空,哗啦啦吐出一堆东西,李监丞捡起一支流苏步摇,流苏的光落英缤纷,噼里啪啦地撒到地上。
“是谁的步摇?”
斩悯把下巴埋进衣领里。
没有人说话。
“你们的家境我都知道,这个成色,这个价格,你们是负担不起的。”
学生们的大多出身寒门,有的还是靠今笑风掏钱才能来上学的。
“要是没有人承认,那就连坐,你们一起受罚。”
汤皓偷偷偏头看斩悯,又沉默着回头。
最后依然没有人站出来。
李监丞最后几乎是咆哮:“是谁的情郎送的!给我滚出来!”
斩悯深吸一口气,探出半只鞋:“我……”
“这个是我的。”
今笑风闪到斩悯面前。
“是我的步摇。”
开学那天,她曾经翻过一个箱子,与这个箱子极其相似,让系统做点手脚不困难。
“那天开学,我让你帮忙换了热水。”今笑风在回忆里编谎,“你在换热水的间隙里,我恰好让她们保管了这个箱子,步摇刚好放在这里面,你不知道也是正常的。”
“你?”
箱子吐出的东西乱七八糟,像恶龙藏的财宝一样乱摆乱放,李监丞随手拎起一本书。
“那这也是你的?”
封面咸鱼翻身,书名异常醒目。
《天地阴阳大合欢》。
二十年了,这本书怎么还没死啊……
但是事已至此,今笑风还是咬牙认下了。
“对。”
“都是我的。”
反正她回现代后就会把所有人的记忆删除掉,现在丢点脸不算什么,没有人会记得的。
今笑风在心里安慰自己。
李监丞看出来了今笑风铁了心要护学生,她摊手道:“你护短也没必要用这种方式护啊。”
今笑风依旧梗着脖子,睁眼说瞎话:“我没有护短,也没有私通,就是有点钱买点首饰犒劳一下自己。”
她摆出一副无所谓的样子:“如果你执意要罚,就罚我好了。”
众人面面相觑,都拿今笑风没辙。
这事就这么虎头蛇尾地过去了。
鉴于今笑风背靠皇帝的缘故,没人敢对她做什么,不过背后被说三道四是少不了了。
夜。
今笑风回到自己私宅,把从李监丞手里偷来的密信展开。
她一直用不惯这个朝代的东西,便经常从系统那里进货,包括纸笔。
这封密信用的纸,她一摸就知道不是这个朝代造得出来的,而且墨迹晕了一片,显然是匆匆写下的。
是谁要害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