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请宿主牢记死遁须知。”
今笑风躺在美人榻上发呆。
“一、死遁后，仅删除所有NPC关于宿主的记忆，再添加莫须有的经历在其脑中抹去宿主的存在的踪迹，其余保持不变。”
今笑风展开一本《天地阴阳大合欢》盖在脸上。
“二、死遁前，不可将现代物品遗留在NPC处，否则会导致记忆删除失败，届时天地间只有当事NPC记得宿主，恐引发严重后果。”
今笑风的呼噜声震天响。
“关于第二条，此前已有先例上报，目前暂未寻及当事NPC，请宿主留……”
“安姐！”
今笑风一颤，脸上的话本掉落。
她侧过头：“阿常？”
门后噗地露出一个毛茸茸的脑袋，刚刚喊今笑风的时候很大声，真的见到她声音却变弱了：“安姐，我可以进来吗？”
现在死遁之时未到，今笑风本想先当作孩子养着，供他吃穿上学，其他的就算了。谁知他就跟小鸟破壳认妈一样，黏她黏得可紧。
这对今笑风来说非常稀奇，她自认总有一天回现代，所以一直和这个朝代的人保持距离，别人见她冷淡也少与她往来，第一次有人上上下下不间断缠着她，还是一个没自己高的小鬼头。
“当然，请进吧。”
见阿常哒哒哒小步跑过来，今笑风便从美人榻上站起。
“找我有什么事呀？”
“今天上学堂，先生夸我字写得好看。”
这是想要夸奖的意思。
今笑风暗道好笑，蹲下与他平视：“那恭喜你呀，怎么不把字拿来给我看看？”
她一直觉得夸赞和批评显得自己太高高在上，所以平常会格外注意自己的言行，说话尽量不带评判。
可阿常想要的就是夸赞。
没得到想要的，他弱声道：“忘记拿来了……安姐，今晚除夕夜东街有烟花，听说很漂亮，你想不想去看？”
今笑风没点破他的心思，笑盈盈地问他：“我很想去看呢，你愿不愿意陪我去呢？”
今笑风的五官都是钝钝的，像儿童连环画里画家寥寥几笔勾勒出的草图，眼含秋水，虎牙外翻，眉毛如野生那样杂乱，笑起来的卧蚕像一弯船，载着琥珀色的瞳孔。
坐在她的卧蚕里，瞳孔如日出迎着水面，在她的眼里一切都是波光粼粼。再寡淡无味的人，沐浴在她的注视下也能闪闪发光。
阿常盯着她的笑没回答，察觉自己失态，极快地点点头，抿唇躲开了对视，过了一会又偷偷再看一眼。
今笑风忽然想起什么似的，她对着阿常抱歉道：“安姐有点事情需要去京郊一趟，对不起今天现在不能和你一起玩，外面太冷我怕你生病，你想玩的话，可不可以在我屋里玩？我今晚再回来接你一起去看烟花。”
阿常扯出一个笑，点了点头。
目送今笑风和车夫走远，阿常才收敛了表情，转身进了内室。
里面地板烧着暖烘烘的地龙，窗前挂着纸折成的飞鹤和一些捕光的瓶瓶罐罐，一晃就叮叮当当响，阳光随着碰撞声到处发闪，榻上的话本呈反八字在书海里仰泳，博古架上摆着捏得奇形怪状的小泥人，一尘不染，貌似是主人收养的其他孩子送的，妆台上胭脂水粉散乱，包围着发亮的铜镜和一个蒙尘的锁匣。
铜镜照见阿常望向锁匣的脸。
屋里没人。
阿常盯了锁匣一会，才移开目光，他低头摊开手掌，手心里是那日从口袋里偷的小梳子。
他从未见过如此晶莹透亮的材质，最开始以为是玉，但又非常轻盈，上面的齿还断缺了一个，像是主人并不怎么爱惜。
神女用的东西差不到哪里去，他原本谋划着将此物当掉能拿多少银子，现在却要还回去了。
原因无他，皆因愧疚。
从他第一次从这屋里醒来开始，他就摸透了这屋里的陈设，凭着多年偷窃的经验锁定了放置她财物的妆台。
只偷一点，他自我安慰。
没关系，只偷一点点，然后藏起来，等到他有能力了保证自己有赚钱的能力，他就再偷偷还回去，如果她突然要赶自己出门，他能也靠自己偷来的这一点活久一点。
这种想法在与她的相处中渐渐改变了。
神女脸上弥漫着傻气，但某种方面又聪敏无比，自己毕竟还是还是孩子，心思被她一猜一个准。
想要钱，她就找了包红包的借口给自己送，想要看烟花，她就说要自己陪她去。
她知道自己脸皮薄，就里里外外什么都安排好了，从来没让他自己提要求过。
被人彻底看透的感觉不好受，但又混杂着感激，还有无法回报的愧疚之情。多重感情压抑在心口难开，他便想远离她。
可她实在太淡然了，无论是靠近还是疏离，她始终没有反应，像稻草人一样永远站在那里，即使对他有求必应，也与他保持着一定距离，他又因此烦躁难受，找借口黏在她身边。
他第一个会写的字是她的“安”字，本想讨她欢心，但她没注意，他也不好意思拿着那几张破纸班门弄斧。
阿常定定地看了梳子许久，又掏出了从前在她这里偷的一点点碎银子。
那是他从锁匣里偷来的，其实他不想还回去，可是歉疚在心口处排山倒海，在她一关心自己时更甚。
神女救赎世人，救的却是一个脏手的小偷，这话要怎么说得出口？
……如果她对自己非打即骂就好了。
阿常一边叹气，一边走向妆台。
他轻车熟路地撬开了锁匣。
匣里空荡荡的，只有几锭金子摆在那里。
阿常心一惊，丝丝凉意攀上他的肩。
不会被神女发现了吧？
在神女眼里他一直都是乖孩子，一想到偷东西被发现，可能会被赶出府。惶恐霎时堵住了他的喉管，浑身血液冰凉，一股一股寒气漫上肺叶，呼吸被打断得断断续续，阿常强装镇定，把锁匣放回原位，匣上冒着他的冷汗。
没事的，没事的，神女是心大的人，如果发现了，不早应该找自己兴师问罪了吗？可她没有，还邀请自己一起去看烟花。
阿常装作无事发生般与铜镜里的自己对视，故作轻松往外走，每一步却都像在水里走路。
咚——
鼻血滴在地上，他连滚带爬站起身，踢开害他摔倒的话本，逃也似的跑了。
此时此刻，在京郊南山的今笑风打了个喷嚏。
她抹了把鼻子，面朝黄土背朝天，继续用铁锹掘地。
这里是今笑风最初穿越来的地方，人迹罕至，鸟不拉屎，可以用来埋金银珠宝和自己的东西。
系统提供的信息卡显示，她即将上线的身份是二十年后的提学官，是女科开放初年的女举，深受皇帝宠爱。
按照这个朝代的背景，二十年后只有贵族女子才能读书，此人虽然兜里一分没有，但仍怀着鸿鹄之志，要创办一所贫困女子能读的女院。
但要实现理想没钱哪能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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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笑风立即行动，把安府的一大部分钱财埋在京郊，以备未来的不时之需。
车夫在外面把风，她也不管，反正在她死遁之后，系统会帮忙删除所有人的回忆，届时只有她记得把钱埋在哪里。
而且在卷走财物之前，今笑风还特地在锁匣里放了几锭金子，她知道阿常从前靠偷窃为生，自尊又强，给他红包他也不要，只能把财物放在明显的地方等他偷，为了不被发现，她故意没有放很多。
今笑风得意道：“系统，我是不是很聪明？”
系统：“……”
“系统，你只能删除人的记忆吗？别的不能做吗？”
“是。”
“为什么呢？”今笑风把腿搭到铁锹上，用力往下怼，“我本来想给后院几个孩子找个好人家呢，就因为仅能删除记忆，我便只能找善堂帮忙了。”
今夜看完烟花，便要和这些孩子说再见了。
系统：“穿越者无法改变NPC命运。”
今笑风把土翻到后面：“好吧……话说我穿越之后还能见到熟人吗？”
她足足在上个时间线呆了十年，陪着皇太女一起长大，死遁时还万般舍不得，现如今在这个时间线呆久了，再加上她刻意的回避，很多东西已经淡忘很多了。
系统：“……”
今笑风自说自话：“我觉得应该能见到吧，她肯定不记得我了……欸欸欸！你不是只删除记忆吗？那好感度你删得掉吗？”
系统：“……”
今笑风继续自说自话：“不会删不掉吧？哎呀，二十年后她刚好登基，到时候再见我变成霸道皇帝强制爱了怎么办？我会不会被纳入后宫啊？”
系统：“……”
今笑风依旧自说自话：“我开个玩笑啦，她有自己的事情要做，只是到时候要说什么呢……”
系统：“……”
说久了，今笑风语气已经接近嘟囔了：“说到底是我太胆怯了，不敢与人来太密切，不知道该怎么面对失忆的熟人也是我活该……”
系统：“……”
今笑风单方面地输出了一个下午。
没办法，人在古代，她因为要回现代必须避免与人深交，可今笑风又话唠，于是就把一肚子苦水全倒给系统。
经过一下午的辛勤劳动，她满头大汗，把装在自己财物和衣物的大箱子埋好土堆跺实，才上了马车。
今笑风上马车前对车夫说：“师傅！回安府前去一趟东街吧。”
阿常的长命锁忘记还给他了，她想去东街给这东西打个络子再还回去。
她在口袋里一阵摸索，只摸出了钱袋。
好像感觉少了什么东西……
来不及多想，系统的声音就响起了：“宿主，请立即执行死遁。”
今笑风：“怎么了？”
系统：“二十年后的时间线有偏离事件出现，恐怕影响任务，需立即死遁。”
今笑风：“啊？”
系统：“三秒后死遁，请知悉。”
今笑风：“我还没去接阿常！”
系统：“三。”
今笑风：“那个烟花……”
系统：“二。”
今笑风：“那些孩子……”
系统：“已善后。”
今笑风：“长命锁……”
系统：“一。”
今笑风：“等一下我还没有准备好啊啊啊——”
天地茫茫。
马车调转了方向，往西边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