骨刺的尖端悬停在空中,微微颤抖,像是遇到了无形的阻碍,被意志强行遏制了本能。
苏盼对此毫无所觉。
他觉得这位叔叔抬手似乎想指路,但中途又停住了,大概是在思考吧。
他眨了眨清澈的大眼睛,耐心地等待着。
穿着破烂制服的工作人员,扭曲头颅上硕大的独眼死死盯着近在咫尺的幼崽。
浑浊的血丝在眼球表面蠕动,倒映出孩子毫无阴霾的脸庞。
它似乎……嗅到了什么。
从这孩子身上散发出的气息。
温暖,干净,极其美妙的味道。
像久旱龟裂的荒原偶然触到的一滴清露,溺死在疯狂低语中的灵魂被轻轻抚静。
仅仅是这样一丝气息的萦绕,就让这具时刻承受着扭曲痛苦与吞噬欲望折磨的躯壳颤栗。
痛苦似乎减轻了,耳畔永不停歇的呓语也微弱了。
它异化的手收敛了锋芒,蜷缩起来。
力度是与外形完全不符的轻柔,落在了苏盼戴着黄色小帽子的头顶。
动作笨拙,虚虚地按着。
“这……里……”
一个沙哑干涩的嗓音从它嘴里艰难地挤了出来。
“……就……是……”
每个音节都吐得异常缓慢,说话这个动作对如今的它而言就是一项艰巨的任务。
它在努力回想,思索着早已被遗忘的交流方式。
这样断断续续的话语,在苏盼的脑海中却是很正常的句子。
苏盼的小脸上露出一个更明媚的笑容:“这里就是集合点吗?谢谢叔叔!”
工作人员被这笑容晃了一下,独眼里的浑浊都停滞了刹那。
它蹲下了身子,试图让自己的高度与孩子齐平,虽然这让它看起来更像一堆勉强拼凑的人形怪物了。
“……陪……你……”它又说。
它不想离开,那缕让它痛苦暂缓的气息太微弱了,离得稍远就可能消失。
它想靠近点,再多感受一会儿。
苏盼有点不好意思地挠了挠脸颊:“这样会不会太麻烦叔叔你了?”
工作人员缓慢地摇了摇头。
它又重复了一遍,带着一种固执:“……陪……等。”
说完,它就真的不动了,蹲在苏盼身边。
*
亲眼目睹了这一切的李默,感到一阵强烈的恍惚和眩晕。
他用力掐了一把自己的大腿,疼痛让他确认自己不是因为失血过多产生了幻觉。
……这个孩子是怎么回事?他为什么能如此镇定地站在怪物面前?
是看不见吗?
而且那个怪物又是什么情况?
李默进入游戏以来,遭遇过目睹过的怪物不在少数,它们有的狡猾,有的狂暴,但无一例外,都对人类抱有最本质的恶意。
眼前这个,它刚才明明可以轻易杀死毫无防备的孩子,态度却在瞬间改变了。
如果不是十几分钟前才亲眼看见怪物将一个人撕碎啃食,李默都快要怀疑自己是不是误入了某个主题诡异的鬼屋,眼前是敬业的工作人员和胆大包天的小演员。
“咕……噜……”
响声从旁边传来,李默悚然一惊,瞬间握紧了藏在袖口的自制简陋匕首,肌肉绷紧,警惕地看向声音来源。
来人是另一个参赛者。
看起来三十岁出头的男人,躲在另一尊大象雕塑的阴影里,同样瞪大了眼睛看着广场中央诡异的一幕。
他也看到了全过程,此刻难以置信地捂着嘴,防止自己发出惊叫,但喉咙里还是不受控制地溢出了气音。
他和李默的目光在昏暗光线下对上,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同样的震惊与警惕。
被这温馨场面震慑到的不止他一个。
李默用眼神示意对方保持安静,不要轻举妄动。
男人僵硬地点了点头。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距离规则纸上提到的集合时间越来越近。
广场周围的其他方向,也开始陆续出现小心翼翼的身影。
一个穿着冲锋衣脸色苍白的年轻女人,从主路另一侧的灌木丛后钻出来。
她看到广场中央的孩子和怪物时,猛地捂住嘴,踉跄着后退了两步,差点摔倒。
光头男人从纪念品商店翻出,手里拎着一根带血的铁管。
他看到苏盼和怪物,也是一愣,眯起眼睛,脸上横肉抽动,没有靠近,警惕地扫视着广场其他角落。
最后是个戴着眼镜,学生模样的年轻人,背着一个鼓鼓囊囊的背包,气喘吁吁。
他看起来吓坏了,看到广场上的人和怪物,差点哭出来,但还是咬着牙,慢吞吞地挪了过来。
加上李默和最早那个男人,目前广场边缘,明确可见的参赛者有五人。
每个人都神情惊惶,彼此间隔着一段距离,互相打量着,眼神中充满了不信任,但更多的是对中央那个画面的困惑忌惮。
没有人敢轻易踏入那片被惨白路灯照亮的广场中心区域。
李默看到,光头男人和年轻女人还有学生模样的人慢慢凑到了一起,压低声音急切地交谈着,目光不时瞟向苏盼和怪物,表情惊疑不定。
他们在试图搞清楚状况。
“那小孩……怎么回事?诱饵?”
“不像……怪物为什么不杀他?”
“是不是规则里说的工作人’?保护游客的?”
“放屁!那明明是虚假规则,我进来时看见一个穿这种衣服的正在吃人!”
“那这……”
“会不会是怪物伪装的?故意示弱,等我们过去一网打尽?”
“可小孩他看着一点也不怕啊!”
“见鬼了……”
断断续续的议论声顺着风飘来一些片段。
李默知道不能再等下去了。
规则纸上明确写了集合时间和地点,违反规则的残酷代价,在前两轮游戏中他已经见识过。
虽然广场中心的情形诡异莫名,但停留在外围也同样危险。
谁知道迟到会引发什么?
他深吸一口气,从雕塑后缓缓站了起来。
这个动作立刻引起了其他所有人的注意,包括那个光头小团体,以及另一个一直单独躲藏的男人。
李默握紧袖中的匕首,迈开步子,脚步有些虚浮,朝着路灯照亮的光圈边缘走去。
“喂!你干嘛?”光头男人忍不住低喝一声。
李默脚步未停,头也不回地低声道:“集合时间要到了,不想死就过去。”
这句话让还想说什么的光头男人闭上了嘴。
不管前面是陷阱还是什么别的鬼东西,总比被游戏判定为违规要好。
看到李默行动,另一个单独的男人犹豫了一下,咬牙跟了上来。
光头男人见状,脸色变幻,最终对身边的年轻女人和学生模样的青年使了个眼色,三人警惕地挪向广场中心。
苏盼正低头小声跟怀里的兔子玩偶说着话。
蹲在他面前的怪物工作人员依旧一动不动,浑浊的大眼随着逐渐靠近的李默等人缓慢地转动了一下。
听到脚步声,苏盼抬起头,看到从不同方向走来的五个人,他脸上立刻露出了如释重负的开心笑容。
终于来啦。
“你们好!”苏盼打招呼,“你们也是来参加节目拍摄的吧?我叫苏盼,今年上二年级!”
他笑容灿烂,在惨白路灯和身后怪物的映衬下,纯真得异常。
李默等人僵在原地,一时间不知该如何回应。
他强迫自己将大部分注意力从那个恐怖的怪物工作人员身上移开,落在苏盼脸上。
“……嗯,我们……是来参加的。”他艰难地吐出这几个字,避开了节目这个荒诞的称呼,“你……一直在这里等?”
“是呀!”苏盼点头,指了指身边蹲着的怪物,“这位好心的叔叔一直在这里陪我等呢!叔叔说这里就是集合点。”
好心的……叔叔?
五人的目光再次齐刷刷地投向那个叔叔。
怪物对苏盼的话毫无反应,铜铃大眼缓缓扫过新来的五人。
目光接触的刹那,李默感到一股充满恶意的视线掠过自己,只是一瞬,但依旧让他汗毛倒竖。
而在看向苏盼时,它目光中的恶意又会奇异地沉下去。
这怪物……真的能区分?它对这孩子是特殊的?
这个认知让李默背脊发凉的同时又隐隐生出荒诞的希望。
如果这怪物因为某种原因不伤害这个孩子,那他们这些跟在孩子附近的人,是不是也能……暂时安全?
但这个念头太危险了,把生存希望寄托在一个怪物的特殊对待和一个明显认知异常的孩子身上,无异于刀尖跳舞。
“既然人都到齐了……”苏盼看了看手腕上并不存在的手表,学着大人的样子,然后抬头期待地看向怪物工作人员。
“叔叔,接下来我们该怎么做呀?是等导演用这个给指示吗?”他举了举挂在脖子上的小型摄像机。
怪物工作人员抬手,指了指动物园大门旁边一个不起眼的金属箱子。
箱子大约半人高,上面有个锈死的投币口和一个红色的按钮。
“按……按钮……拿……地图……和……钥匙……”它一字一顿地说,声音嘶哑。
规则?新的线索?
李默和其他人对视一眼,都看到了彼此眼中的紧张。
该谁去按?会不会有陷阱?
苏盼没有那么多顾虑,他哦了一声,抱着兔子玩偶,迈开小短腿就朝金属箱子跑去。
“小心!”年轻女人忍不住低呼一声。
苏盼回头,给了她一个放心吧的笑容,然后踮起脚尖,伸出小手,毫不犹豫地按下了那个红色的按钮。
咔哒。
沉闷的机械响动从箱子内部传来。
箱子的侧面弹开了一个小抽屉,里面整齐地摆放着六份折叠起来的纸质地图,旁边是六把黄铜钥匙。
地图和钥匙都蒙着一层薄灰。
苏盼拿出其中一份地图和一把钥匙,好奇地看了看。
钥匙的编号牌上写着“C-103”。
地图是手绘的动物园平面图,线条粗陋,各个区域标识明确,和他们之前拿到的参观须知上写的六个区域对应。
在地图右下角,还有一行手写的小字,字迹潦草:“午夜前,抵达安全屋,祝好运。”
安全屋?C-103?
其他五人见状也顾不上许多,纷纷上前,各自取走了一份地图和一把钥匙。
钥匙编号各不相同,李默拿到的是“B-207”,光头是“A-101”,年轻女人是“D-305”,学生是“E-102”,另一个沉默男人是“F-08”。
这对应着不同的安全屋位置。
“地图……指示……路线……”怪物工作人员开口,伸出骨刺,在地图上某个位置点了点。
上面是一片建筑区,在动物园深处,图例标注为员工宿舍及后勤区。
“你们的……房间……在那里……午夜前……到达……”
它的目光扫过众人,在苏盼身上停留了一瞬。
它站了起来。
“我……该……走了……”它嘶哑地说,有些艰难地将目光从苏盼身上移开,“遵守……规则……活下去……”
说完,它转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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身,迈着僵硬迟缓的步伐,拖曳着黏腻的痕迹,朝着动物园深处那片漆黑的园区走去,很快便消失不见。
广场上,只剩下六个参赛者。
直到那恐怖的背影彻底消失,几人才仿佛重新学会了呼吸。
学生腿一软,差点摔倒,被女人扶了一把。
光头男人狠狠啐了一口,抹了把脸上的冷汗。
李默也缓缓松开了紧握匕首的手指,掌心全是冰凉的汗。
苏盼看着怪物离开的方向,小声说:“叔叔再见,工作辛苦啦。”
他转过头,看向神色各异的五人,晃了晃手里的地图和钥匙,小脸上是混合着紧张和兴奋的表情。
“那我们快出发吧!要按照地图找安全屋,还要在午夜前到呢!哥哥姐姐,我们一起走好不好?我有点怕黑……”
一起走?
五个人面面相觑。
规则没有说必须单独行动,但也没有说必须一起。
在这个死亡游戏里,他人很多时候意味着危险拖累,或者……关键时刻的垫脚石。
但眼下,这个诡异的孩子似乎是个特例。
光头男人眼神闪烁,第一个开口,声音粗嘎:“小孩,你叫苏盼是吧?你不怕刚才那个……那个叔叔?”
苏盼奇怪地看了他一眼。
“为什么要怕?叔叔虽然看起来有点严肃,但是人很好啊,一直陪我等人,还告诉我们怎么拿地图。”
“看起来严肃……”学生模样的青年喃喃重复,脸色惨白。
年轻女人看着苏盼清澈无邪的眼睛,咬了咬嘴唇,下定了某种决心。
她蹲下身,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柔和:“盼盼,你……是一个人来的吗?你的……家人呢?”
苏盼的眼神黯淡了一瞬,但很快又亮起来,“我一个人来的,等我拍完节目拿到工资,就可以回去见哥哥了!”
他信心满满地拍了拍怀里的小兔子,“我不怕,我有兔兔陪着我,而且我很会看地图的!哥哥教过我!”
哥哥?
几人再次交换眼神。
李默深吸一口气。
不管这孩子是怎么回事,他现在是他们中看起来最安全也最不稳定的因素。
放在眼皮底下,或许比让他独自乱跑要好。
而且,万一……万一他的特殊性真的能影响一些怪物呢?
“地图给我看看。”李默走到苏盼面前,伸出手,语气尽量平静。
苏盼很信任地把地图递给他。
李默快速扫了一眼手绘地图。
从他们现在所在的主广场,到地图上标注的员工宿舍及后勤区,要横穿大半个动物园。
沿途会经过食草动物区和鸟类区边缘,还有一片标注为隔离观察区的模糊地带。
路线不复杂,但在这种环境下,每一步都可能是鬼门关。
“我们要穿过动物园。”李默将地图还给苏盼,目光扫过其他四人,“一起走,互相有个照应,有意见吗?”
光头男人哼了一声,没反对,单独行动的危险性他同样清楚。
年轻女人和学生连忙点头,另一个沉默的男人也微微颔首。
“好。”
李默撕下自己的内衬下摆,快速熟练地重新包扎了一下手臂的伤口,打了个结。
他道,“抓紧时间,现在就走,记住规则纸上写的,保持警惕,尽量避开动物……和穿着制服的工作人员。”
他说最后一句时刻意看了苏盼一眼。
苏盼只是懵懂地点点头,没理解深层含义。
“出发。”
李默当先迈步,选择了地图上标注的一条宽阔的主路。
苏盼抱着兔子,拉着小行李箱,连忙跟上,走在他旁边。
年轻女人和学生紧随其后,光头男人和沉默男人殿后。
六个人的怪异队伍踏入了西区动物园更深沉的黑暗之中。
手电的光柱在黑暗中晃动,只能照亮前方很小一片范围,衬托出周围无边无际的黑暗仿佛有生命般在蠕动。
苏盼完全感受不到这令人窒息的恐怖氛围,他一边走,一边还小声哼着不成调的儿歌,偶尔好奇地东张西望,对着旁边奇特的雕塑发出惊叹。
“咦,那边树上好像有猫头鹰?它在睡觉吗?”
“地图上说前面要左转……李默哥哥,是这里吗?”
他的声音让其他五人心惊胆战,生怕引来什么东西。
但诡异的是,一路走来,虽然能感觉到黑暗中无数充满恶意的视线,听到近在咫尺的粗重呼吸,但确确实实没有遭到直接的攻击。
隐藏在黑暗中的存在……在迟疑?
是因为他们人多?还是因为……这个哼着歌的孩子?
李默不敢深想,更加握紧了手中的武器,精神紧绷到了极致。
*
与此同时,位于动物园另一端,靠近废弃猛兽表演场及附属办公楼的区域。
巨大的圆形露天剧场只剩断壁残垣,锈蚀的铁笼歪倒破碎,散落在龟裂的水泥地上。
观众席的座椅破烂不堪,被野蛮生长的暗红色藤蔓缠绕覆盖。
此刻,表演场中央,空间开始不自然地扭曲。
暗红色的藤蔓无风自动,疯狂地向后蜷缩,地面上细小的砂砾震颤着,发出密集的簌簌声。
空气中粘稠的污染仿佛被一只无形的大手搅动,形成旋涡。
旋涡中心,光线弯曲,现实如同脆弱的画布被从更高维度探入的手指轻轻戳破,露出其后一片银色混沌。
下一刻,一个身影从混沌中一步踏出。
降临的余波无声地扩散开来。
犹格·索托斯来到表演场中央的沙土地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