任何人只要输入他的名字,就能看到完整的判决理由。

    包括下药。包括伪造公证。包括每一笔转账的去向。

    消息传开得很快。

    陆振国被免去了副院长职务。

    文件是卫健局下发的。理由写得很干净:"违反职业道德,造成不良社会影响。"

    他被调到了远郊一家社区卫生服务中心做普通门诊。

    从三甲医院的副院长办公室,到社区诊所的小隔间。

    据赵主任后来跟苗青青说的,免职通知在医院全院公示了三天。那三天里,陆振国没有来上班。

    郑慧兰的崩溃来得更彻底。

    她原来在那个片区的中老年社交圈里很有面子。丈夫是副院长,儿子在医院工作,住大平层,穿得体面讲话也体面。

    现在这些全没了。

    判决书的消息传开之后,她的麻将搭子第一个疏远了她。

    "惠兰,最近身体不好,先不打了。"

    "惠兰,家里有事,改天再约。"

    连菜市场里以前跟她聊天的摊主都不怎么搭理她了。

    苗青青告诉我的。

    她去采访另一个选题的时候路过那片小区,看见郑慧兰一个人提着塑料袋从超市出来。

    头发没有打理,衣服皱巴巴的。

    和以前那个穿紫色旗袍在宴会厅里敬酒的女人判若两人。

    "她看起来老了十岁。"苗青青说。

    我没有说好也没有说不好。

    那是她自己选的路。

    陆承泽呢。

    判决之后,他从医院的行政岗辞了职。或者说,是被劝退了。

    陆振国免职之后,他待在那个系统里已经没有意义了。

    他试过联系宋诗瑶。打了二十几通电话。

    宋诗瑶一个都没接。

    她在父亲的安排下,调去了外省一家三甲医院的ICU。走之前删掉了所有社交账号。

    陆承泽搬回了父母家。大平层还在,但已经不是原来的样子了。

    沙发是旧的,厨房的油烟机坏了没人修,阳台上的花全枯了。

    三个人住在那套房子里。

    谁也不跟谁说话。

    离婚手续走完后的第二个月。我搬进了妈妈留下的那套城北学区房里。

    不大。两室一厅。窗户朝南。阳光很好。

    我在次卧改了一间画室。

    嘉恒的方总帮我引荐了两个收藏家,画展之后又陆续卖出了三幅画。

    加上嘉恒的累计分红,我在银行的账户上躺着一个我从前想都不敢想的数字。

    但让我每天早上醒来觉得安稳的不是这个数字。

    是我不再需要去任何人的家里喝一碗来路不明的汤。

    不再需要在醒来之后检查自己的手指上有没有多出来的痕迹。

    不再需要在黑暗里盯着天花板,想着那个睡在旁边的人到底在想什么。

    苗青青帮我把那间客厅重新装饰了一遍。挂了我自己的画。她买了一盆绿萝放在窗台上。

    "你看,你一个人也能活得很好。"

    我站在窗边。楼下是一条行道树的街,叶子正在转黄。

    "我一直都能。只是以前不知道。"

    这天下午,我收到一个陌生号码的消息。

    "姜老师您好,我叫沈拓。方总给了我您的联系方式。我是省美术馆策展部的,最近在筹备一个青年艺术家联展,想邀请'晚山'参加。您方便的话可以聊聊吗?"

    我看着这条消息。

    然后打了四个字回过去。

    "好的,方便。"

    一年后。

    我在省美术馆的展厅里见到了陆承泽一次。

    不是在展厅里面。是在美术馆门外的台阶上。

    他穿了件旧外套,头发长了没剪。手里提着一个塑料袋,像是刚从旁边便利店出来。

    他先看见了我。

    站在那里没动。

    我从他身边走过。

    没有停下来。

    没有看第二眼。

    也没有什么需要说的话。

    他只是站在那里。

    像一个跟我已经没有任何关系的陌生人。

    我走进美术馆。展厅里灯光明亮。我的六幅画挂在东墙。

    沈拓站在入口处等我。他穿了件藏蓝色衬衫,干净利落。

    "姜老师,您的画今天早上开展前就有买家来问了。有三幅已经有了报价。"

    "多少?"

    "最高的一幅报了十八万。城市系列的第七号。"

    我笑了一下。

    苗青青从人群里挤过来,对我竖了个大拇指。

    姜正明也来了。他站在远处,穿着那件他开庭时常穿的灰色西装。看到我看他,他点了一下头。

    这些人都是真的。

    我走到属于我的那面墙前面。

    六幅画。三年的时间。从匿名到站在这里。

    旁边有人在议论。

    "这个晚上以前是中学老师,你知道吗?"

    "听说家里还出过一些事情。"

    "画是真好。"

    我听着这些声音。

    没什么特别的感觉。

    只是觉得窗外的光刚好打在画面上,角度不错。

    出美术馆的时候,台阶上已经没有人了。

    我拎着包,在暮色里沿着行道树走了一段。

    手机响了。

    苗青青发来了一条消息。

    "有个记者想采访你。省台的。要不要接?"

    我想了两秒。

    回了一个字。

    "好。"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