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百零八万的荒谬账单。

    院子里,乱成了一锅粥。

    有掐人中救周玉芬的,有对着警察求情的,还有对着我指指点点的。

    “造孽啊……一家人闹成这样。”

    “这陈宇也真是的,得饶人处且饶人嘛。”

    “就是,再怎么说也是他亲叔叔,怎么能报警呢?”

    我听着这些议论,心里一片冰冷。

    他们永远不会觉得侵占别人财产是错的。

    他们只会觉得,把事情闹大,不给他们留脸面的我,是错的。

    我没有理会任何人。

    我走到陈建军面前。

    他瘫坐在椅子上,仿佛瞬间老了二十岁。

    “三叔。”我开口,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到他耳朵里。

    “现在,我们再来算算最后一笔账。”

    “我爸妈那一百二十万的赔偿款,”

    “加上我妈那八十万的保险金,总共是两百万。”

    “这笔钱,在我九岁那年,按照当时的银行利息,存上十年定期,利滚利,会是多少?”

    “我替您算过了。”

    “连本带息,大概在三百五十万左右。”

    “扣除掉您替我支付的三十万学费,以及我们刚才算清楚的两万八千五百元生活费。”

    “您还欠我,三百一十七万一千五百元。”

    我看着他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

    “三叔,三婶。”

    “你们不是喜欢算账吗?”

    “这笔账,你们看,我算得对不对?”

    陈建军抬起头,布满血丝的眼睛里,第一次露出了哀求的神色。

    “陈宇……小宇……我们错了。”

    “我们真的错了。”

    “你放过你弟弟……他还小,不懂事。”

    “钱……钱我们还给你,我们马上还给你!”

    “晚了。”我摇摇头。

    “在你儿子拿刀冲向我的那一刻,就什么都晚了。”

    我拿出手机,当着所有人的面,拨通了一个电话。

    “喂,张律师吗?”

    “是我,陈宇。”

    “对,证据都齐了。”

    “可以准备立案了。”

    “诉讼请求,追回所有被侵占财产,并要求对方支付相应的精神损失费。”

    “另外,我堂弟陈伟,持刀故意伤人,我要求追究其全部刑事责任。”

    “绝不和解。”

    10

    我的电话,像最终的审判,

    宣告了这场闹剧的结局。

    “绝不和解。”

    这四个字,让陈建军脸上最后的血色也褪尽。

    他知道,我不是在开玩笑。

    警察带走了陈伟,也带走了陈建军和刚刚“醒来”的周玉芬去做笔录。

    那辆闪着警灯的警车,带走了这个家最后的体面。

    院子里的亲戚们,作鸟兽散。

    临走前,他们看我的眼神,像在看一个六亲不认的恶魔。

    大伯走在最后,他犹豫了一下,还是走到我面前。

    “陈宇,事……事别做太绝。”

    “他毕竟是你三叔。”

    我看着他,这个在我童年记忆里,总是板着脸的长辈。

    “大伯,当初他们拿走我父母赔偿款盖楼的时候,您知道吗?”

    大伯的眼神闪躲了一下。

    “他们说……是借的。”

    “您信吗?”我追问。

    他沉默了,苍老的脸上露出羞愧,

    最终叹了口气,转身走了。

    整个院子,只剩下我和王叔。

    还有满地的狼藉。

    “小宇,你做得对。”王叔打破了沉默。

    “对付豺狼,就不能用对付人的办法。”

    我点点头,心中却没有胜利的快感,只有一种无尽的疲惫。

    这场战争,我赢了。

    但我失去的,是再也回不去的童年,和一份本该存在的亲情。

    接下来的事情,都在律师的推动下,有条不紊地进行。

    陈建军和周玉芬涉嫌侵占罪,数额巨大,被提起公诉。

    陈伟持刀伤人、袭警,证据确凿,数罪并罚。

    法院开庭那天,我没有去。

    只是收到了张律师发来的判决结果。

    陈建军,有期徒刑七年。

    周玉芬,有期徒刑三年,缓刑四年。

    陈伟,有期徒刑五年。

    他们名下那栋用我的钱买来的房子,

    被法院强制拍卖,用于偿还我被侵占的财产。

    扣除掉这些年的通货膨胀和利息,

    最后执行到我账户上的,有两百八十多万。

    那三十六万彩礼,自然也成了泡影。

    听说女方知道陈伟家出了这么大的事,

    当天就退了婚,再没联系过。

    一个贪婪的家庭,在算计和欲望中,最终分崩离析。

    我把所有亲戚的联系方式,都拉黑了。

    那个曾经让我感到窒息的家族群,也退得干干净净。

    我用那笔追回来的钱,以我父母的名义,

    在家乡的县一中设立了一个助学基金。

    专门资助那些和我一样,家庭贫困的寄宿生。

    做完这一切,我准备离开这个地方。

    永远。

    11

    离开前,我最后一次回到那栋老宅。

    不是三叔家,是我自己家。

    父母去世后,就一直空着,院子里长满了荒草。

    推开那扇吱呀作响的木门,尘土的气息扑面而来。

    屋子里的陈设,还保持着十几年前的模样。

    我走到我小时候的书桌前,上面还放着一本翻开的童话书。

    阳光透过布满灰尘的窗户,照在发黄的书页上,形成一道道光束。

    我仿佛看到,八岁的我,坐在这里,等着爸爸妈妈下班回家。

    可我再也等不到了。

    我拿出手机,拨通了王叔的电话。

    “王叔,这栋老房子,我想拜托您一件事。”

    “我想把它捐给村里,改建成一个留守儿童的图书室。”

    “您帮我看着点,好吗?”

    电话那头,王叔沉默了很久。

    “好孩子,”

    “你爸妈在天上,会为你骄傲的。”

    挂了电话,我走出老屋,

    最后看了一眼这个承载了我童年所有温暖和悲伤的地方。

    然后,我头也不回地走了。

    我把车开上高速,驶向我生活的城市。

    车窗外,家乡的田野和村庄,

    在倒车镜里越来越小,最终变成一个模糊的点。

    车里的音响,正放着一首老歌。

    “……挥别错的,才能和对的相逢。”

    我踩下油门,车子汇入了前方的车流。

    后视镜里,再也看不到来时的路。

    我知道,从今天起,我的人生,和我那早已烂在泥土里的前半生,彻底割裂了。

    我不再是谁的侄子,不再背负着沉重的“养育之恩”。

    我只是陈宇。

    为自己而活的,陈宇。

    车窗外,天空湛蓝如洗。

    阳光穿过云层,洒在我的脸上,很暖。

    这是一个新的开始。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