戴景凯边洗碗边叮嘱,“别太为难你张叔叔。”

    戴丽华没再说话,拿了包,穿着军大衣,走出房门。

    外面雪停了,但路上还有积雪,踩上去嘎吱嘎吱的。

    她走到军区大院的门口,等公交车。风从北边吹过来,她把军大衣的领子竖起来。等了好一会公交车才来。她上了车,找了个靠窗的座位坐下,把包放在膝盖上,看着窗外。

    公交车穿过沈城的街道,经过那些她走过无数遍的路。

    以前坐这趟车是去医院上班,到了医院穿着白大褂,挂着听诊器,口袋里插着笔,走在走廊里,护士叫她“戴主任”,医生叫她“戴主任”,病人叫她“戴主任”。那个称呼她听了两三年,以为会一直听下去,现在没有了。以后别人叫她什么?戴丽华同志?老戴?还是直接叫名字?她不知道。

    她揉揉太阳穴,脑子里在想,怎么跟张献忠开口。

    昨晚想了一夜,翻来覆去地睡不着,把要说的话在脑子里过了一遍又一遍。首先还是得把父亲搬出来。不是威胁,是示弱。她了解张献忠,他是重情重义的人,跟他打感情牌管用。跟他示弱,他会心软。

    她要说父亲接受不了,说父亲血压高了,睡眠不好了,说她不能让父亲担心。这些话不全是假的,父亲确实血压高了,确实睡眠不好了,但不是因为她的处分,是因为老了。但这个不重要,重要的是张献忠会信。

    然后要说自己闲不住。她不能说她想去后勤是因为不甘心,要说她闲下来会发疯,会觉得活着没意义。

    这也是实话,她确实是这样的人。从小到大,她就怕闲着,一闲下来就慌,就觉得自己在浪费时间,在被别人超越。这种性格让她走到了内科主任的位置,也让她栽了跟头。但不管走到哪儿,这个性格改不了。

    最后再说后勤缺人的事。她事先打听过了,后勤确实缺一个军需助理员,管物资采购的。她去找张献忠之前,已经托人问过了,消息可靠。她不是去打一场没准备的仗。

    公交车到了总军区医院那一站,她下了车。

    站在医院门口,想想自己从意气风发到灰头土脸,从门庭若市到门可罗雀。现在她站在这里,穿着军装,背着包,像一个普通的来访者……

    她迈步走了进去。

    行政楼在门诊楼后面,她上了二楼,走到院长办公室门口。门关着,里面传来说话声,好几个人的,模模糊糊的,听不清在说什么。她站在门口,抬起手想敲门,手指碰到门板之前又缩了回去。犹豫了一下,转身走到走廊的另一头,站在窗边,看着窗外的院子。

    院子里有人在扫雪,穿着军大衣,戴着棉帽子。她看着那个人扫雪,看了一会儿,心里慢慢平静下来。

    等了将近半个小时。走廊里传来开门的声音,然后是脚步声,好几个人的。她从走廊那头看过去,看见赵志林从院长办公室走出来,刘长河跟在他后面,边走边跟赵志林说什么。常大刚走在最后面,出来的时候回头跟屋里说了一句什么,然后把门带上了。三个人各回各的办公室,脚步声在走廊里渐渐没了。

    戴丽华等了一会儿,才从走廊那头走过来。她站在院长办公室门口,停顿了一下,然后抬手敲了三下门。

    “进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