窗户朝南,窗帘是淡蓝色的,拉着,看不见外面的景色。地上铺着水泥,刷了红色的油漆,有些地方磨掉了,露出底下灰色的水泥。
黄玲站在房间中间,挎包还挂在肩上。她环顾四周,目光在双人床上停了一瞬……只有一张床,一套双人被,她的心跳快了一拍,脸上没有露出来。她把挎包放在床头柜上,在床边坐下。
韩流关上门,把钥匙放在床头柜上。他站在门口,看着坐在床边的黄玲。她穿着一件米白色的毛衣,头发散着,低着头。
他走过去,在她旁边坐下。两个人并排坐在床边,和在家里一样。但这里不是家,这里是一个陌生的城市,一间陌生的房间,一张陌生的床。
韩流侧过头,看着她。她的嘴唇微微抿着,呼吸有些紧,不像平时那样平稳。他能感觉到她在紧张。
他伸出手,揽住了她的肩膀。他的手臂搭在她肩上,手掌落在她手臂外侧,微微用力,把她往自己这边带了带。
黄玲的身体僵了一下,但没有躲开。她靠过去,靠在他的肩膀上。他的肩膀很宽,很硬,枕着不太舒服,但她不想挪开。她能闻到他身上的味道。
他低下头,看着她的脸。她的脸靠在他肩上,眼睛闭着,睫毛微微颤着。他的目光从她的额头移到她的眼睛,从眼睛移到鼻梁,从鼻梁移到嘴唇。她的嘴唇微微抿着,唇色很淡,像春天初开的桃花,粉粉的,嫩嫩的。
他抬起手,手指轻轻托起她的下巴,把她的脸转向自己。黄玲睁开眼睛,看着他的脸。两个人离得很近。
他慢慢低下头,向她的嘴唇靠近。
近了,更近了。他能感觉到她的呼吸,温热地拂在他的嘴唇上,痒痒的,酥酥的。他的心跳得快起来,当兵十二年,上过战场,扛过枪,挨过炮弹,他以为自己的心脏已经被训练得足够强大,强大到不会为任何事加速。但此刻,它不争气地跳着,像一个刚入伍的新兵,慌乱的,无措的,不受控制的。
就在他的嘴唇即将触碰到她的那一刻——
隔壁房间突然传来一声巨响,像是什么东西被摔在了地上,然后是男人的吼声和女人的哭声,混在一起,炸开了锅。
“你他妈还有脸说!你跟老王那点破事,当我是瞎子?”
“你胡说什么!我跟老王什么都没有!你喝点猫尿就撒酒疯,你还要不要脸了?”
“我不要脸?你他妈才不要脸!我跟你拼了!”
又是一声巨响,像是椅子被摔了。然后是女人的尖叫声,男人的骂声,还有什么东西被砸碎的声音,稀里哗啦的,乱成一团。
韩流停住了。他的嘴唇离黄玲的嘴唇只有不到两厘米,他能感觉到她的温度,近在咫尺,但那个距离突然变成了一道跨不过去的鸿沟。他僵在那里,像一尊雕塑,一动不动。
黄玲也僵住了。她睁开眼睛,看着近在咫尺的他的脸。他的眼睛闭着,眉头微微皱着,嘴唇抿着,呼吸急促而滚烫。她看着他的脸,看了两秒,然后伸出手,轻轻推了推他的胸口。
“隔壁打架了。”她说。
韩流睁开眼睛,看着她。他的眼睛里有东西在翻涌,像被压了很久的岩浆,马上就要喷出来,又被硬生生压了回去。他的喉头滚动了一下,松开托着她下巴的手,直起身,坐直了。
“嗯。”他说。
隔壁还在吵,声音越来越大,越来越激烈。有人在走廊里跑,有人在喊“别打了别打了”,服务员的声音尖利地穿透墙壁:“再打我就报警了!”
黄玲低下头,她能感觉到自己的心跳加快,快到有些发慌。她不知道自己是在庆幸被打断了,还是在遗憾。
韩流坐在她旁边,两只手搭在膝盖上,看着对面的墙壁。墙壁是白色的。
隔壁终于安静了。不知道是打完了,还是被服务员劝住了。走廊里恢复了安静。
韩流站起来,走到窗边,拉开窗帘。窗外是一片居民楼,黑黢黢的,只有零星几扇窗户亮着灯。远处的海看不见,但能听见海浪的声音,哗,哗,哗,一下一下的,很有节奏。
他站了一会儿,转过身,看着黄玲。
“睡吧。”他说。声音恢复了那种沉稳的调子,像平时一样。
黄玲点了点头,站起来,走向卫生间。一会儿走到床边,掀开被子,躺下了。
韩流关掉台灯,在床的另一边躺下,王黄岭那边靠一靠,拉过一些被子盖到了身上。
黑暗中,海浪的声音从远处传来。
黄玲睁着眼睛,看着窗,月光从缝隙里透进来,她看了好一会儿,慢慢闭上了眼睛。
韩流平躺着,他的右手从被子下面伸过去,在黑暗中摸索着,碰到了她的手指。她没有躲开,也没有回握,让他碰着。
他的手指轻轻勾住了她的小指,像小时候在课堂上偷偷牵同桌的手那样,轻轻的,小心翼翼的,怕被老师发现。
黄玲的手指微微动了一下,没有抽回去。
他就那样勾着她的小指,闭上了眼睛。